天际还是一片灰蒙蒙的,晨星寥落,灰幕上还印着一道浅浅的月亮。
天还没有亮透,如意和石头就已经揉着眼睛出门,一个两个都哈欠连天。
这俩正打算出门买菜,曹婶子早早派了任务,点了菜名让他们菜市去买。
院子里人多,别家买菜挽个篮子就够了,就他们两个得背个大竹篓子。
如意打着哈欠,刚放下揉眼睛的手,定眼就看到“鬼鬼祟祟”往这边走的两道人影。
如意:“……小姐?”
正往宅子这头走的就是沈令姜和谢云舟,沈令姜垂着头,走得很慢,肩上披了一件明显不合身的黑色外衣,里头那身秋衫还是昨日那件,有些皱巴,好像去草地里滚过一圈似的。
她身后跟着谢云舟,手里一左一右提着两个大竹筐,还真把昨夜买的莲蓬提了回来。
“你等会儿,不舒服就别走那么快。”
“别气了,我错了还不行吗,我下回不敢了。”
……
谢云舟追着人嘟囔,沈令姜只垂头板着脸,一句话也没说。
也正因她低着头,完全没有看到站在门口的如意和石头,而谢云舟则将心思都放在身前的沈令姜身上,一向警醒的人竟然也没注意到。
直到如意出了声,四人面面相觑,都没有说话。
沈令姜抬头看向如意,心里暗想:特意回得早,就怕撞到人,怎的还是这样倒霉。
谢云舟没有在意两人,只淡淡睨了一眼就偏开视线,又看向身前的沈令姜。
至于石头,人如其名,呆呆傻傻地瞅一瞅沈令姜,又看一看谢云舟,真像个什么也不懂的大石头。
而如意……此刻正在心中狂声尖叫。
她家殿下为什么又和这位一路的?!
还是大清早才回来!
彻夜回归?
好半天后,沈令姜才尴尬地看了如意一眼,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问道:“要出门?”
不说话还好,一说话就更尴尬了,她声音又沙又哑。
沈令姜老实了,闭了嘴,脸色越发难看。
谢云舟也老实了,一句话不敢说。
如意:“……”
在场的只有石头似丈二的和尚,他摸了摸脑袋,又瞅了瞅沈令姜,最后呆瓜般指着沈令姜的脖颈说道:“哎哟……小姐的嗓子、咋了?诶,肯、肯定是在河边吹,吹夜风着了凉!河上蚊、蚊子也多,您脖子上,好、好多红疙瘩。”
沈令姜:“……”
沈令姜沉默着扯了扯衣领,抿唇“嗯”了一声,随后头也不回地朝宅子里走,脚步越走越快,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架势。
谢云舟看她一眼,又飞快回头看向如意,最后从怀里掏出一颗碎银子,抬腕抛进如意背后的竹背篓里,又丢下一句,“去医馆买瓶丹草糖回来。”
末了,他又急急调转脚腕追向沈令姜,嘴里还喊道:“等等我。”
石头眨了眨眼睛,不明所以地自言自语道:“只买润喉的?不、不买个擦的药,止痒?”
而如意在一旁呆若木鸡,她两眼涣散无光,只不停地重复着:“我的耳朵……我的耳朵……我的耳朵……”
沈令姜和谢云舟二人回了小院子,沈令姜先一步进了房间,谢云舟提着两大筐莲蓬刚踩上石阶,正要追进去,下一刻就被一扇木门拍到脸上。
谢云舟默不作声地放下两个大竹筐,抬手揉鼻子。
也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,曹婶子端着食盘走了过来,看到站在门口的谢云舟还愣了一会儿,惊道:“咦,兰兄弟咋在这儿?”
在大楚境内,谢云舟敌国摄政王的身份比沈令姜的身份还要更危险,自然不会告诉他们自己的真实名姓,故此仍用着当初上山时的假名。
兰二的身份是假的,兰大的身份当然不可能是真的,崔良对此心知肚明,却也没有刨根问底,二人都心照不宣。
曹婶子盯着人看了两眼,好奇问话。
谢云舟单手叉腰,另一只手还揉着鼻子,正唉声叹气呢,听到妇人说话的声音才扭头看了去。
他眼睛一亮,看着妇人问道:“婶子来给她送饭?”
曹婶子笑脸盈盈,朝谢云舟点头,还说道:“早知道你也在,婶子就端两碗过来了!”
说罢,她也踩上石阶,因端着食盘腾不出手敲门,就站在门口喊道:“小姐,我跟您送早食来了。”
倒不好把曹婶子也关在门外,沈令姜只得开了门,先是咳了两声才说道:“劳烦婶子了。”
曹婶子一听她说话就吓了一跳,讶然道:“呀,这是咋的了,咋嗓子哑成这样!”
沈令姜面不红心不跳地胡编乱造道:“昨夜在泷河边走了一圈,许是吹了夜风,受了寒。”
曹婶子一边端着食盘往里走,一边急急说道:“哎哟哟,您先别说话了。还好我今日煮的菌汤面,一点儿辣子都没放,都是清淡的。您快吃了填填肚子……这也不是个事儿,不然请个郎中来瞧瞧?”
沈令姜忙说:“不必了,我这身子我最是了解,寻常吃的药都有,不用再请大夫了。”
见沈令姜坚持,曹婶子只得放弃,又多叮嘱了两句才出了门,走时还把谢云舟提来的两大筐莲蓬搬走了,常年煮大锅饭的妇人有的是一把子力气。
正是这功夫,谢云舟已经混进房间,厚着脸皮在屋里转了一圈,最后一屁股坐在桌子前。
沈令姜瞪他,正想喊他出去,可抬眼就看见谢云舟面上发红发肿的鼻子,似泡在坛子里腌过的红蒜。
沈令姜骂人的话吞了回去,盯着人一个没忍住,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。
谢云舟还揉着鼻子,撇嘴委屈地瞥了沈令姜一眼,阴阳怪气地嘀咕道:“还笑……亏得我铜、筋、铁、肋,这鼻子也是铁打的,不然定然被砸出血。”
不说还好,一说沈令姜就笑得更大声了。
谢云舟看了她好一会,见她笑弯了腰,眉眼间尽是舒展的柔和,眼睛都灵动闪着光。
谢云舟什么气儿都没了,盯着人无奈道:“祖宗,可别笑了,快吃面,久了要坨了。”
他一边说一边将桌上的面往沈令姜的方向推了推,又拿起筷子往沈令姜手里塞。
沈令姜终于笑够了,持箸挑面往嘴里送。
秋日正是新鲜菌子出来的时候,各类的杂菌清洗干净,用蒜瓣和葱子炒香,再加水熬煮出一锅汤,最后就着菌汤下面,烫上两片绿油油的青菜,一碗菌汤面就成了。
曹婶子的手艺好,一碗汤做得甚是鲜美。
她是个爽朗又贤善的人,没一会儿再去而复返,手里又端着一碗面,是给谢云舟的。
再次送走曹婶子,谢云舟也拿起筷子挑面吃了起来。
二人独处时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繁琐规矩,一边吃,一边闲谈。
“现在也到了留京,你第一步打算做些什么?”
沈令姜拿着筷子将谢云舟碗里的竹荪全挑了,她觉得这个好吃,没吃够。
从别人碗里挑菜吃可以说是极失礼的动作,沈令姜从前从不会干,可这时做起来却十分娴熟。
谢云舟由她动作,甚至还拿筷子帮忙。
竹荪都挑完了,沈令姜才满意地收回筷子,认真回答道:“使团先一步入京,萧将军应该先面圣,还是等等她那边的消息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