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卢大福单独关押,不许任何人接触,饮食由不良人亲自送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宋茂学额头的冷汗上,语气缓了几分,“宋大人不必紧张,此事与你无关。”
“多谢大人体恤。”宋茂学连忙接话,“今晚之事,下官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。”
“继续审陈三爷。”谢令仪点了点头。
“使君,今日还审吗?”宋茂学有些讶然,适才那场景看得他很是心惊,果然能在短短半年升任按察使的,心志之坚毅非常人能及啊。
这样想着,宋茂学脸上的敬佩之色油然而生。
“宋大人?”谢令仪问道,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哦,没有没有。”宋茂学连连摆手,“下官只是有些担心大人身体。”
“谢使君,宋刺史,凉州陈家派人来取保陈三郎了。”一个狱卒低声道。
“驳回,谢大人审案既未滥用刑罚、滞狱,陈三郎也不是什么体弱有疾者,陈家取什么保?”宋茂学斥责道,“叫他们等候发落。”
谢令仪偏过头,没想到这宋茂学看起来圆滑世故,还有这般骨气?
“给宋大人添麻烦了。”谢令仪行了一礼,“下官不敢拖宋大人后腿,连夜也会将这些人审完。”
“谢大人恪尽职守,夙夜匪懈,惠养黎元,下官敬仰敬仰。”宋茂学连忙诚惶诚恐地还礼。
谢令仪转身向着审讯室走去。
“大人,你这样帮着这位使君,岂不是把陈家得罪狠了。马上她要是拍拍屁股走了,我们以后在北境可就难了。”狱卒附在宋茂学身侧说道。
“我已经在北境干了四十三年,被陈秉威父子压着,翻不了身,窝囊度日,眼见都该致仕了。”宋茂学抚了抚胡须,“这谢令仪既是陛下亲封的按察使,又与陈家有这杀夫的不共戴天之仇,定不会轻易放过陈家,跟着她总能狠狠出了这些年来的恶气。而且,这陈家在北境作了这么多孽,我不赶紧与他们撇清关系,等着被这位谢大人一起清算吗?”
“大人您真是有福之人呐,这样非但不用被追责,还能落个好声名。”
宋茂学满意颔首,哈哈笑道:“这么多年了,老天奶,你还是很偏爱我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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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寻衅滋事是小爷不对,谢大人判吧,小爷认。”
陈三郎神情倨傲,对谢令仪的审问并不配合。显然,虽未来得及串供,但这位陈三郎提审的流程熟悉得很,只咬定自己的小错,对于谢令仪其它问题一并装聋作哑。谢令仪一时拿他也没有什么办法。
谢令仪走出漠州狱,天色已晚,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漠州城特有的干燥与寒意。
站在狱门外的石阶上,仰头看了一眼天际,云层压得很低,遮住了所有的星光,只有西边天尽头还残留着一丝暗紫。
白梅已经等在了马车旁,见她出来,迎上前来,刚要开口,便看见了谢令仪不大好的脸色。
“先上车吧。”白梅有些怜惜道。
谢令仪点了点头,她在黑暗的车厢里闭上眼睛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。钱津临死前的话,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回响。
“你觉得他说的对吗?”白梅问道。
“若是判官这样简单便能被犯人蛊惑了心智,那便查不了案了。”谢令仪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白梅,“弑君这种事我不会做的。”
“死到临头还胡言乱语,真真是荒唐至极。”白梅嗤笑道。
“对梅姨来说确实荒唐。梅姨向陛下投诚,不用再过四面楚歌的日子,梅姨对陛下终归是感激的。”谢令仪摇了摇头,“可对我来说却不一样,钱津提起姑姑的时候,我真的有一丝被他说动。”
“小谢大人很是坦诚。”白梅挑了挑眉,“能这样坦然地承认自己的心思,心魔应是已经解开了吧。”
“不知道什么是对的时候,照着敌人想让自己做的反着来便是了。”谢令仪又合上了眼,“他们盼着我疯,盼着我走上那条以血洗血的路,我怎会着了他们的道。”
马车缓缓驶动,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。
这一天算不上一无所获,但高强度的审讯还是让谢令仪有些许疲惫,她抱着怀中的文书,有些松懈了气力。
裴昭珩还在客栈等她,她忽然很想见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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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令仪踏进后院,先闻到一缕极淡的茶香,混着薄荷和菊花的清气,顺着风飘过来。
裴昭珩坐在廊下的竹椅上,手边的小泥炉上煨着一把粗陶壶,壶嘴正冒着细细的白汽。他看见谢令仪进来,立刻站起身,快步迎上来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接过她手里提着的案卷匣子,低头看了她一眼,眉心微微拧起,“脸色怎不好?”
“审讯遇到些麻烦。”谢令仪的目光跟着裴昭珩忙碌。
裴昭珩倒了茶,端到谢令仪面前时又吹了吹,才递过去:“薄荷菊花,安神消火。”
谢令仪接过来喝了一口,茶水温热,入口微苦,回甘却清,她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背松下来半分。
“只要那人还在龙椅上,谢大人的公道就永远不会来。”
谢令仪的脑中又浮出钱津的话来,那些恨意她藏了很多年,藏得自己都快忘了。可钱津的话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子,把这些东西全剜了出来。
谢令仪打了个寒颤,裴昭珩伸手把她肩头滑落的外衫往上拢了拢,柔声问道:“冷吗?”
谢令仪不语,只是把茶杯搁到桌上,转过身,朝他伸出双手。
裴昭珩愣了一下,随即上前一步,弯下腰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。他的胸膛很宽厚,谢令仪把自己的脸埋进他胸口,闻到他衣服上皂角的味道,还有一点炭火和茶香,稍稍止住了颤抖。
“不冷,只是有些累。”谢令仪又抱紧了些。
裴昭珩抱着她,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,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,心照不宣地什么都没问。
过了好一会儿,谢令仪从他怀里退出来半步,看着院里的那秋千:“那个秋千,我可以坐吗?”
“当然可以,我下午刚收拾好的。”裴昭珩笑道。
那架秋千是客栈院子里原有的,两股绳索绞着藤蔓,自老槐树粗壮的横枝上垂下来,缠得极紧,刨得光滑的老榆木坐板很宽,足能容下两人。
裴昭珩先坐上去,然后把她拉到自己身边,手臂绕过她的肩,让她靠着自己。两个人并肩坐在木板上,脚尖堪堪点着地面,轻轻晃着。
“阿珩。”她喊他的名字。
“我在。”裴昭珩轻声应道。
“我该恨陛下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