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映荞出了浮山楼,秦资年仍在车旁等着。
空中飘雨,身形颀长的男人举着黑伞,气质沉稳,看见女生身影,便匆匆上前。
见状,方映荞身后举伞的侍者识相退后。
方映荞带着歉意,“抱歉,忙起事情来忘记和你说了,该让你先回去的,今天谢谢你送我过来。”
秦资年温润一笑,双眸平静地看着身前女生,化作温和宁静的春风,悄无声息裹着人儿,“我们之间不必这么客气,你的脚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,没事。”
“那我送你回去?”
方映荞忙摇头,“不用,马上有人来接我,你快回去吧。”
秦资年见此,不做强求,但把手中温热的伞柄塞入方映荞手里,“这雨只怕要下大,留着以防万一。”
方映荞目光落在伞外渐大的雨势,终究还是点了头,言语恳挚,“谢谢,下次见面带给你。”
秦资年失笑,“一把伞而已。”
男人前脚驾车离去,后脚来接方映荞的王叔便缓缓停下车。
雨幕迷蒙,停在路口的轿车雨刮沉闷地运作。
驾驶座的男人半敞着窗,任由随风飞斜的雨丝飘入,目睹身后不远的女生拎着黑伞上车,这才收回眼,唇角漾开极浅的笑,发动车子。
脚边的雨伞嗒嗒地滴着水滴,每下声响细微,却足够滴入方映荞心里,敲击她的神经。
女生不安地摩挲伞柄,一会儿脑海跳出林疏桐无助嗓音,一会儿又难以控制地想到梁松月说的事。
她无奈掩面,试图让大脑得到短暂休息,却是徒劳。
女生抬眼,眼前玻璃被朦胧雨雾覆盖,窗外景致重重叠叠飞速后掠,怎样也看不清。
方映荞跳动的心也如被雾气遮掩,陷入惘然。
王叔分了眼去看后视镜里的女生,像寻常寒暄般开口,“夫人,今日怎地突然来了浮山楼,看样子,你兴致也不高。”
方映荞被这道话音拉回思绪,她看着王叔,犹豫再三,“王叔,你什么时候来宗家工作的?”
王叔作回想状,“得有十几年了,那时我常在宗老太太身边做事,后来才调来先生这,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?”
“没什么。”方映荞笑笑。
等收回眼,女生暗自攥住伞柄,心下呆怔,竟有一刻,那个问题便脱口而出——宗衡是什么样的人?
听起来似乎很荒唐,作为宗衡的妻子,她疑惑宗衡是什么样的人。
不知从何时开始,她已不能再像当初回答苏锦良那般肯定,宗衡是个好人。
车外雨势愈发大了,雷声作响,道道落下惊得方映荞莫名生出不安,轿车驶进照华庭,两侧绿植被这遭风吹雨打席卷,绿意凋零,一地残败。
女生乘电梯上楼,不想甫一出了电梯,便瞧见候在外头的周婶与段乘,齐齐站那,面色不对劲。
方映荞拧眉问:“周婶,怎么了,你们怎么站在这?”
周婶语气很是担忧,“夫人,你可算回来了,今日先生心情似乎不佳,回来便让我把所有人清出去。”
闻言,方映荞转了视线,去看段乘,他在外与宗衡几乎寸步不离,该有些眉目。
怎知段乘对上她目光时,也只为难地无言摇头。
方映荞不自觉捏紧仍攥在手的伞,现下已听不见屋外似瀑布倾泻的雨声,但她却觉得今日这场雨前所未有。
女生抬腿,推门而入,全屋上下通亮无比,水晶吊顶灯洒下柔光,与往常无异,只是少了些许人气,愈加冷清。
这时方映荞才忽觉这座宅子的冷寂,面对一堆冷冰冰的死物,反让人不寒而栗。
她加快步子,要去找宗衡,猜想男人或许在楼上,待女生迈过玄关,正欲拾阶而上,余光里挑高亮堂的客厅端坐道黑色身影。
女生霎时呼吸一滞,若不是见那背影尚有呼吸起伏的细微颤动,她便以为那也是件毫无生气的死物。
此刻会坐在那儿的,除了宗衡,别无他人。
方映荞转换方向,往客厅走,途中小心出声问道:“你怎么坐在那呀?”
话落,一室重归寂静,男人并未回声,女生心底隐隐升起怪谲。
等走近,方映荞得以仔细看清眼前景象。
男人侧身坐在宽阔的单人沙发,他双腿交叠,阖着眼,好像睡着了,可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。
置于他身前酒杯里的琥珀色液体浮映在光下,似暗流涌动。
屋外狂风暴雨,一片阴沉,顶天立地的落地玻璃上是肆意穿梭蜿蜒的雨迹,像一扇错综复杂的网张开,紧紧笼罩住屋内的人。
方映荞有一瞬屏气慑息,她几乎是立马便察觉此时周遭弥漫着压抑的气氛。
她目光落定在宗衡的面孔,似是知她走近,片刻,男人悠悠睁了眼,双眼黑白分明,单薄的眼皮压出极浅的褶皱,下一秒,精准无误地捕捉住她的视线。
犹如早已在暗处蛰伏好的猎人,面对浑然不觉已走入陷阱的猎物,扣动扳机,一击毙命。
女生惊怔,只这么一眼,寒意彻骨,她一时怎么也说不出话。
当她再度把视线投回男人身前的圆桌,除去那杯酒,还有一张纸,不,是几张纸,她看出了厚度,而封面赫然印着她熟悉的几个字。
未等她反应过来,便注意到纸上放了本该安好躺在保险箱隐蔽处的东西......
方映荞当即震骇,那些都是她放在保险箱里的,该藏得很好的。
她下意识望向宗衡,后者亦是不知何时垂了眼,同她看着一样的物什。
方映荞双腿如同灌了铅,分寸也动弹不得,死死扎根在原地,往前走不是,离开也不是。
离婚协议书尚且好说,那些照片呢?
宗衡定然是看过了。
适时,紫蓝色的雷电轰隆劈下,方映荞吓得一颤,雨夜,雷电,疑似犯罪的证据,给她难以活过今夜的错觉。
思及此,方映荞想要拔腿就跑,却见久未发话的男人不紧不慢地抬了眼。
“荞荞,就这么想离开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