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鼓方敲毕,沈清与顾沉刚踏入韩府正厅,前院便忽然喧哗起来。
一名小厮跌跌撞撞奔至檐下:“老爷,苏监丞持兵马司执符在府门,说奉枢密院机要札,要核对去岁军粮账目!”
韩骁疾步出廊,只见门前青衣文官二十余骑分列,领首正是苏煜衡。
他举起朱漆木匣,里面放着枢密院“机要札”和兵马司“临署使节度符”。
“奉枢密院札,钦差责令同兵马司会勘松州军粮旧案。韩副指挥账房钥、内仓锁,即刻启封。”
韩骁面色僵冷,仓钥原在韩三娘手中,账房又在后院紧邻藏器偏厅,若被翻出破绽,如何是好?
偏生那沈先生此刻就在内厅,自己分身乏术,顾此失彼。
这方寸公函,将韩宅气机生生一剖两段:外院是苏煜衡的官印与冷笑,内宅则是顾沉的灯火与沈清的纸符。
正厅内,沈清以檀香灰在地心牵出镇神阵,朱砂符纸贴于东南西北。
沈清厉声道:“无关人等皆退避!”
韩氏老夫人忙转身喝令:“依沈先生之言,诸位速退后廊,万不可踏阵线半寸!”
顾沉将灯火退至沈清身后,表面低眉顺目,却趁乱稳稳向右缓行,行至朱柱阴影,低头拈出袖中细钥,轻旋卡入。
木门开缝,他抬灯略照——钥匙串、银铤压账册、及一方金属函匣一字排开。
他只拔最末那把狭长细钥纳袖,又抽走最上方账册夹层内一叠薄簿——封页写“火盐货折耗·私”。
动作一气呵成,暗橱合缝。
他神情从容,他正欲将账卷与夹信收袖,耳畔忽然“喀啦”一声——竹笼因底部盐袋位移轻晃,两根篾条互击,声虽细,却在窄库空腔里被放大如急鼓。
顾沉指腹一紧,暗骂失手。
韩家管事带两名壮仆匆匆逼近,灯光柱直扫进夹室,若再移两步,光线便能照见他所在的暗格:“老爷有令,来取账房钥!”
电光火石间,他左掌稳压竹笼,让余响湮没;右手飞快抽出夹信,将其折成薄页贴于掌心,同时把原账卷外封翻出,上下一错,看似原物未动。
沈清一直注视着顾沉这边,见有管家携奴仆行至顾沉藏身的“藏器偏厅”,心中暗疾叫不好!
因此骤然提高音量:“辰时风动,西梁红光再现!若覆杯血,主宅三魄当惊!——速退三丈!”
喝声尖厉如裂帛,正厅外、偏廊内皆闻。
管事持灯手一抖,油星溅落鞋面,仆从也惊呼:“总管,沈先生正布‘烈火退煞’!若误阵眼,怕祸延主家!”
管事眉心跳动,终究不敢硬闯,压声喝令:“绕南耳房取钥后速来报!”
顾沉稳了呼吸,却觉背心已微见薄汗。他悄无声息回到阵心之外,灯影覆在道童青袍上,仿佛从未离开半步。
沈清垂眸将最后一缕香灰轻抹为满月,淡声道:“煞火已敛,梁怨可镇。”
月上梢头,三人回至静观别院。
顾沉将袖中账册与夹信取出,苏煜衡伸手翻看,指腹掠过那本《私盐火械装卸簿》,冷眉挑起:“还真让你找到了。”
顾沉摊开夹信,一封“渊域坊使”印押胡文,字迹潦草却隐见火硝盐转数额,落款写着“信阳故部”。
苏煜衡唇角沉了沉: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“火盐港案的中段链闭了。”顾沉点头,“信阳王旧部未散,至少两港通路仍有人通气。他们不是单走私,是蓄力。”
沈清小声嘀咕:“本来我只是想吓韩三娘一顿,结果还真吓出条军火案来了。”
苏煜衡轻笑:“你那叫吓?你那叫策应搜证。”
次日辰初,兵马司角楼与枢密院南衙同时悬起深红“急捕旗”。
顾沉换回玄青锦胄,佩“临署使节度符”,立于司阶。檐下铁铎撞风,百骑披甲列队,雪色寒光映出肃杀一片。
“一营封韩宅,二营拦南北两驿,三营直奔火盐港。出发!”
街钟刚敲过卯末,松阳街还笼着薄雾。忽听巷口一声短促军号,“嘶——”的裂风而起,随即铁蹄如雷滚入青石道。
大家看着铁骑雪浪般卷向街尾,嘘声细若蚊响:“听说韩家昨夜就被贴封条,今儿这一出,八成要抄家!”
整条松阳街仿佛被一股肃杀的铁风扫过,街心石道传来一阵铁骑轻震,声不大,却直击人心。
最前一骑正是顾沉——玄青锦胄衬得脊骨如松,刺目得几乎不似凡物。
沈清正坐于卦摊之后,纤指轻拈香签,白纱随风起落,一如往常自若娴雅。可就在那一瞬,余光扫见远方铁甲浮影,自晨雾里踏雪而来。
她呼吸一滞,手中香灰失了准头,落在桌案上,碎成几点。
那一抹铠影太熟悉了——玄甲、长靴、金银铠鞘间隐见刀光,他骑马而行,气定神闲,宛如一柄未出鞘的暗锋。
可她脑中却回荡起另一幕:神渊镇坳口,生死一线,她濒死走出雪山坳口,眼前便是这披甲执刃,踏雪而至。
指尖的热度似被回忆烫燃,她心口一跳,竟生出一丝毫无准备的悸动。
顾沉马背俯瞰,忽觉心神一震——
人群簇拥中,那人静坐中央,素衣如雪,眉眼带笑,纱衣随风浮动,她身侧香雾如丝,竟将周围一众声响都隔了开,只余她独自光明,仿若一盏被护在手心的灯火,暖而不喧。
四目交汇,天地霎时寂静。
沈清唇角一抿,勾出一点笑意,眸底将他盔侧寒光盈入眼波;
顾沉眼中也悄悄漾开暖意,玄甲之下,心跳却仿佛在这一刻突兀失了节拍。
他缓缓抬手,指尖按向盔檐,低低向她行礼;
她亦抬手点眉,唇角微弯,纱袖似云,拂得他心中骤起一阵温潮。
只是这一眼,已胜千言。
下一刻,顾沉扬鞭策马,铁骑如潮席卷街巷。
沈清垂眸,铜钱轻叩掌心,那抹玄色的身影却仍未散去,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按在心尖,灼灼不息。
而他自马背回望,恰逢她衣角被风吹起,白纱轻扬,如一朵春雪中悄然绽放的花,在他盔侧余光中缓缓飘落,静静洇入心海,再也挥不去。
而此时苏煜衡身着鹭青朝服,手持漆黑押签,立在机要堂外石阶,顾沉亲引百骑封门。
韩骁被迫解下副指挥金章,双手递于兵马司,刀环铿然坠阶。
他尚欲分辩,院外又传报:“火盐港督查使来电捷,北仓检出私铳料,已封桩!”
内院深处,韩三娘正陪老夫人焚香定神,忽听外堂迸起一串“哗啦——”的铁索磕石声。
韩骁臂缚铁链,每一步都被锁扣拖出刺耳声,惊得韩三娘双膝几乎发软。她死死掩住唇瓣,却还是溢出一声极细的呜咽。
就在此时,一抹熟悉的侧影闯入她的余光——
韩三娘只觉得胸口猛地一痛,原来那个言笑温顺的小随侍,竟是兵马司的执符署使!
竟然是沈清设的局!?
恨意像冰凌刺入血管——她恨沈清的戏弄,更恨自己的轻狂。
? ?这大概是全书目前为止最让我心动的一幕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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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棍眷侣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光,而我们在他们眼中看到了爱情最好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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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府抄家,大快人心!但这只是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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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章高能预警: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,将揭开沈清身世的残酷真相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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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沉看完信后的反应只有两个字:暴怒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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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天见,看世子爷如何冲冠一怒为红颜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