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很少在他面前这样发脾气。
顾沉认识她快一年了,自问自诩对人颇通几分,可唯独这姑娘,他始终摸不透。
她有时候成熟得像个活过两世的人;可有时候又幼稚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……顾沉无法预判她的情绪,却总想接住她所有的模样。
可无论哪一个模样的沈清,顾沉都看不得她被人欺负!
韩家……该收网了!
当晚,苏煜衡的书斋灯火彻夜不熄。
顾沉径直摊开韩宅图纸与旧年军资名册,苏煜衡看着他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,挑眉笑了一声:“怎么,咱们顾督使这是冲冠一怒为红颜?”
顾沉没理他:“韩宅后院,去年增了一座藏器偏厅。没报修,也未入账。”
苏煜衡收了笑:“我知道你气,但你冷静点。韩骁这案子牵连不小,咱们没办法硬闯。”
顾沉点点头:“所以得让她再入韩宅一次。”
苏煜衡一皱眉:“她才刚吃了哑巴亏回来,肯再去?”
顾沉这才缓了神色,唇角扬起一抹笑:“沈清是那种任人欺负的人吗?她本就在韩宅设来局,打算吓住韩三娘,亲自登门请她回去。我只是顺水推舟,将计就计罢了。”
苏煜衡挑了挑眉:“顾沉,有时候我还真有点羡慕你遇上这么个‘能作会作’,还每回都能‘作’到点子上的小祖宗。”
顾沉眼底却泛出一丝难掩的怜惜:“那种场面,换做别的姑娘,早就被气到发抖了。可她不仅没输,还能反手设局……我只希望,下次她不必再一个人应付这些。”
苏煜衡望着他,终于摇头轻笑:“她那副要命的自尊啊,你别想着替她挡光挡雨,她自己能撑伞。你要做的,是在她背后托得住那把伞就够了。”
第二日一早,静观别院后廊下,两张躺椅一左一右,沈清懒懒地靠在椅背上,将剥好的果瓣递给他。顾沉一口咬下,咀嚼之间,嘴角也染上了笑。
苏煜衡脚步才踏入前院,便愣住了,印象中的静观别院,庭院虽修得雅致,却缺了烟火气息。
可今日顾沉懒洋洋地倚在躺椅上,半眯着眼,一只手随意搭在旁边那姑娘的靠椅边上。两人低声说笑,像是一对寻常的情侣,正在享清晨日光。
沈清看到他立刻朝他招手:“苏师兄,你来得正好!橘子甜得很,要不要尝一瓣?”
苏煜衡接过橘子咬了一口:“嗯!这滋味,得是有福气的人才吃得出来。”
顾沉挑眉看了他一眼:“你来不是为了蹭橘子的吧?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苏煜衡正色了些,“韩宅那处藏器偏厅位置僻静、隔间复杂,一般人进不去,但若真做鬼闹,倒是极合适。”
沈清眼睛一亮:“闹鬼也得讲门道。”
她抬手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,里面夹杂着几个画得歪歪扭扭的符图。
“我昨晚想了一下,”她慢悠悠地说,“我从‘阳虚阴重’这个说法下手,再配点香灰纸锥,埋在炉子边,一点火就冒烟炸响。到时候让我在摊上编几句什么‘阴骨入宅,神灯自启’,她越听不懂,就越觉得邪门。”
顾沉看着她兴致勃勃地指点纸页,语气里藏着一丝纵容:“你倒是整得比我们都快。”
苏煜衡点了点头:“既然如此,我这边今夜便安排人去说书馆、茶坊、青楼几个点放话。配你这的‘阴骨入宅’,一出大戏就开场了。”
沈清朝他竖起大拇指:“苏师兄,你才是主攻宣传的。”
顾沉语气温和:“我随你一同入宅,苏煜衡的人守在外头,整个韩宅都是我们的局。”
沈清眨了眨眼,笑得像只得了蜜糖的狐狸:“那我今晚就把卦局再算一遍,明日,我要她亲口说‘沈先生请’,一个字都不能少!”
三日后,“十签十煞”的传闻果然如潮水般漫过松阳街巷。
茶坊说书、坊报画本,三个圈层的话题惊人地一致:韩家梁西斜,鬼火冲梁!
韩三娘夜不能寐,终于扛不住了。
翌日午后,一辆素漆软轿停在清德庵门前,韩家婶娘双手托起软帖:“三娘子愿以重礼请沈先生再度入宅卜局。前日言语有失,望沈先生宽宏,不记旧怨。”
沈清接过帖纸,唇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这还真是……请得低头了。”
顾沉从院门踏入,随手抽走那封帖子:“恭喜沈先生,求仁得仁。”
次日清晨,沈清早早起身,还是一袭月白素纹道袍,不施粉黛,整个人清清爽爽,宛若晨雾中走出的仙人。
她正理衣束袍,却见顾沉一身常服、披散着发,还未穿袍,正皱眉对着床边两件衣物发呆。
沈清笑吟吟地看他:“怎么,还在挑衣服?你这扮个随侍道童也这么讲究?”
顾沉抬眼:“这两件都太新,怕一看就不像随童。”
沈清利落地翻了翻那几件衣袍,挑出一件淡青宽袖的旧袍来:“这件!看着旧但不破,最像那种跟道观跑腿多年的随侍童子。”
说着她有从柜中翻出几根素面布带,最后挑了那条织得最柔软顺滑的青缎,站到顾沉面前晃了晃:“这个,刚好衬你那张‘道观吃斋二十年’的脸。”
说着踮起脚来要给他束发。
她个子不算矮,刚认识感觉他也没比自己高出多少,但今天竟发现顾沉比她高出一个头,胳膊举久了有些吃力。
他一见她踮脚便顺势低了低头,却没想到她竟也同时往前凑了凑,鼻尖轻轻扫过他脸侧,两人的呼吸就在一瞬间交汇。
她的指尖拂过他耳后时一顿,似乎不经意地擦过鬓发。
那么近,近到能看清她睫毛颤动的频率,能闻到她衣襟里那一缕“月泽清焚”的香息。
沈清也感到他视线灼灼落在脸上,耳根一阵发烫,却死也不肯先别开,只故作镇定道:“别乱动,我缠得很规矩……你要是害羞,就闭眼。”
顾沉却没闭,低声一笑:“我怕闭了眼你偷偷画道符在我额头上。”
她忍住笑,强撑着绷着脸继续打结,收尾时还偷偷扯了他一缕碎发,带了点小报复意味。
终于束完了,她才往后退半步,打量了一圈,满意地抬眉:“好了,道童成品,出炉。”
她转身去取签筒,却没看见顾沉站在原地,手指若有若无地抚着那一缕发带缠过的地方,唇角,似笑非笑。
顾沉换好道童装,整个人气质沉静、毫不起眼,却一站到沈清身侧,那种随行而隐、托光而不喧的稳感,竟恰到好处。
两人一前一后踏出静观小院,朝松阳街口缓缓而行。
韩三娘早候在门内,鬓边金饰尽去,只着一身素袍,见沈清下车,躬身行礼:“前日无礼,今日特来请罪。”
沈清颔首,语气平淡:“我本无意与人争声名,唯愿人间符稳宅宁。”
正厅之中,早已焚香铺毯。昔日言语轻薄的闺秀们俱未露面,只余韩家母女两人神色肃然。
顾沉垂眸随她行礼,余光却悄悄掠过四周——
正厅立柱旁柜门上悬着串铜钥,最末一把暗刻“账”字;柜背后帘幔微鼓,隐约露出一道侧门,正是韩宅新添偏厅所在。
风从西来,香烟忽然倒旋。
沈清淡声开口:“西梁风煞未解,厅中仍留旧怨。”她抬手写符,朱砂飞点,厅外风起,纸符炸响。
韩三娘坐在香案后,望着那素衣女子举止镇定如山,忽然心中一颤。
三日前,她曾讥她为“街口小戏子”。今日她亲眼目睹,那人挥笔点符,竟似将天地山河纳入一纸。
沈清收笔,淡淡一言:“可安一夜。”
顾沉在她身后,唇角浮出一抹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