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又过了半月,沈清已不止一次随顾沉一同下山摆摊。
沈清原本只是想出来透口气,顺便凑个热闹,没想到跟他待了几天,却越来对他口若悬河那套说辞佩服的五体投地,顾沉那张嘴,可真不一般!
他说话看似温和,实则句句藏锋。
有时不经意一句“火土相刑,宜静不宜动”,老太太都频频点头。
沈清听得一脸迷茫,默默在膝上摊开笔记本,飞快记下一行字:
【火土相刑——用于劝人躺平。】
她一边抄一边琢磨:这些话听着高深,普通人其实也不见得听得懂,但正因为听不懂才觉得“玄妙可信”。
顾沉不过是用一套固定格式在处理各种来问事的,重点在于声音要稳,语速要慢,语气要诚恳。
听不懂不要紧,像懂了一样点头最重要!
她突然想到自己当年刚到美国读博,英语讲得磕磕绊绊,自己逐字整理那些专业术语的句式套路,终于练出一套“精准”的表达流程。
现在嘛,卦摊也不过是换了场地,客户从导师和学生换成了百姓,问题从模型评估变成了姻缘财运。
但答题的本质没变:话术要准!节奏要稳!听众要有被击中的错觉!!
她暗暗下决心,不如干脆整理一套“卦摊答疑话术模板”,按类型划分:
【情感类】:多用“水木相生”“情丝未断”,多用“红鸾入命”,百试百灵。
【生意类】:主推“财星动位”“土旺生金”,加一句“下旬得贵人助”,客户满意度直线上升。
【灾厄类】:重点在“化煞”“避冲”,结尾建议“暂避锋芒,可解”,安慰话术满分。
她越写越来劲,干脆给这本小册子命名为:
《卦摊实用语言:从入门到精通》!
这日一早,北山观外松影斜斜,顾沉一如往常整衣束发,将卦具一一收进竹箱。
沈清只是坐在台阶上看着他来来回回,反而不耐烦的开口:“顾沉!你能不能别墨迹了?”
顾沉语气不紧不慢,连头都没抬:“叫师兄!”
沈清根本不搭他这茬:“顾沉!顾沉!!顾沉!!!”故意大喊几声,又继续抱怨道:“每次都是这么点东西收拾个没完!”
顾沉睨她一眼,早不知道跟她说过多少遍女子直呼男子名讳,实属失礼。他实在应该在第一回听她脱口而出时就该正言告诫。
如今他虽然嘴上偶尔纠正,心里却早已习惯,连厌烦都懒得做了,只当这丫头天生无礼、也懒得教。
他继续理着签纸,说道:“每一样物什皆有用处,若不仔细,便误了客卦。况且现在辰时都未过,着什么急?”
沈清翻了个白眼:“你就在那儿跟签纸较劲儿,那东西旁人又不懂,你随便带点也没人知道!”
顾沉把签筒抖一抖,白了她一眼:“以后你切莫开摊卜卦诓人……再说,你又不干活,催我作甚?”
沈清抖了抖手里的小册子,“我总结了《实用卦术语言》,里面都是你的话,就算以后有人说我诓人,那也是你的错!”
顾沉早见这几次出摊,她一直在那记笔记,这丫头鬼机灵,他也并不好奇她到底在做什么,只是无意识的加快了手上的收拾的动作。
等两人晃晃悠悠到镇上,摊位总算安稳摆好,街头早已有熙熙攘攘的行人来往。
不多时,摊前又来了位客人。
这人不过弱冠年纪,面白无须,衣衫华丽,腰间玉佩叮当作响,一看便是城中有些身家的公子哥。
他神色中却透着哀怨,低声问道:”先生,我近来茶饭不思,皆因那人无情无义。您替我算一卦,可还有转机?”
顾沉点头示意,示他抽签。
那公子双手合掌,虔诚许愿后抽出一支,递到案前。
顾沉展开签纸,神色平淡道:”此签‘镜破不圆,水覆难收。’你该放下执念,另寻良缘。”
那公子捧着签文喃喃道:”可我待她一片痴心,从未有负……她怎能说断就断?”
沈清咬了一口芝麻酥,漫不经心地开口:”‘痴心’其实有时候就是道德绑架。你喜欢她,她就该感动?你念念不忘,她就不能走?”
沈清眼神扫过那签文,淡声补了一句:“你若真爱她,就该愿她自由。”
这话一出,摊前一时寂静。
那公子张了张嘴,却终究没再说话,垂头丧气地告辞离去。
顾沉坐在一旁,手中执笔未动,目光却落在她身上良久:“你总爱顶撞旁人。”他淡声道,但这次却不见责备之意。
“我这不是顶撞,是讲道理。”沈清坐回绒布垫子上,顺手又撕下一块点心。
“你们这些男的,总觉得女的说不要,其实是害羞,说走,是等你追。可不是每个人都想被你们追着跑一辈子的。”
她语气轻描淡写,却字字如钉。
顾沉不语,只觉脑中有点乱,他从未听过女子如此谈情说爱,也未曾听谁为女子的“拒绝”辩护得这般理直气壮。
他突然想起那日通浴间的争执,沈清怒斥他“你心不清净”时的目光,如今再听她话中之意,才恍然那句话或许并非全是羞辱。
“在你们的逻辑里,男子痴情就是高尚,女子拒绝就是薄情。”
沈清懒洋洋地靠着摊子:“可你们要是真的尊重女子,又怎会容不下她一个‘不’字?”
顾沉眉心轻蹙,指尖按在桌案上,没再反驳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与寻常男子不同,克己持礼、不近女色,自以为是尊重。
可现在,他却分不清,自己那日的怒意,究竟是因礼法被破,还是因为她的袖口挽得太高,让他心神不宁。
“怎么,不说话了?”沈清斜眼看他一眼,语气带点促狭,“你不会又在心里给我打‘无礼’的标签吧?”
顾沉收回目光,轻声道:“没有,”随手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递给她,“擦一擦嘴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