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住院的第二天,认知波动开始显现。
早晨查房时,医生问父亲今天是什么日子,父亲想了很久,说:“是……囡囡上学的日子。” 实际上林荆已经工作多年了。
医生记录下这个情况,对林荆说:“这是典型的短期记忆混乱,和摔倒的应激反应有关。通常会在两周内逐渐恢复,但家属要有耐心。”
林荆点头:“我们明白。”
一整天,父亲时清醒时糊涂。清醒时能认出她和母亲,能说清楚话;糊涂时会把母亲叫成妹妹的名字,会问“我为什么在这里”。
每次父亲糊涂时,母亲都会耐心纠正:“老头子,我是你老伴,不是妹妹。”“我们在医院,你昨天摔了一跤,缝了针。”
林荆看着母亲温和而坚定的样子,心里又酸又暖。
这就是陪伴——在对方最混乱的时候,依然稳稳地在那里,一遍遍重复,一遍遍确认。
下午,周瑾来医院探望。
她带了水果和营养品,还有一台经过消毒的平板电脑——安装了最新版 “虚拟灯塔” 的医疗专用设备。
“我给伯父带了这个。” 周瑾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,“最新版本增加了摔倒后的认知支持模块,有专门的情绪安抚音频,还有家属可以远程录制的个性化提醒。”
林荆很感激:“谢谢你,周瑾。”
“别客气。” 周瑾看着病床上睡着的父亲,“我爸当年也是这样……摔倒一次,认知就退一步。那时候要是有这样的工具,可能会好过一点。”
她顿了顿:“所以这个项目,我一定要做好。为了伯父,也为了当年没能帮到的我爸。”
周瑾离开后,林荆打开平板。系统里预装了十几段安抚音频——有舒缓的自然音效,有温和的引导冥想,还有专门针对记忆混乱的认知训练游戏。
她录了一段自己的声音:“爸,我是囡囡。您在医院,因为昨天摔了一跤。不过医生说没事,很快就会好。我和妈妈都陪着你。”
设置成父亲每次解锁平板时自动播放。
傍晚,父亲醒了。林荆把平板递给他:“爸,您听听这个。”
父亲戴上老花镜,笨拙地点击屏幕。她的声音响起,清晰而温暖。
听完后,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囡囡……我摔倒了?”
“嗯,在阳台浇花的时候。” 林荆握住他的手,“缝了几针,但没大事。”
父亲点点头,眼神比上午清明了许多:“你妈……吓坏了吧?”
“有点。” 林荆实话实说,“但您没事,她就放心了。”
父亲叹了口气:“老了……不中用了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 林荆很认真,“您可中用了。您种的茉莉花开得多好,您记得的事情比我都多。摔跤是意外,不是您的错。”
父亲看着她,眼眶有点红:“囡囡长大了……会安慰爸爸了。”
“因为爸爸教得好。” 林荆笑了。
那一刻,父亲的眼神完全清明了。林荆知道,这种清明可能很短暂,但足够珍贵。
晚上九点,母亲来换班。林荆本想让母亲回家休息,自己继续守夜,但母亲很坚持:“你明天还要上班,今晚我守着。你回去好好睡一觉。”
林荆知道拗不过母亲,只好答应。离开医院前,她给父亲调好平板的夜间模式,设置了定时播放的安抚音频。
地铁上,她给李正延发了条消息:“我爸今天清醒的时间比昨天多。你那边应该是早晨吧?今天会议怎么样?”
几分钟后,李正延回复:“会议很顺利。晚上是闭幕晚宴。伯父有好转就好。”
他发来一张照片——西雅图会议中心的晚宴现场,水晶灯下人们举杯交谈。照片角落能看到窗外依然下着雨。
“西雅图的雨还没停?” 林荆问。
“停了几个小时,又开始了。” 李正延说,“不过明天就回去了。航班是晚上,到上海是后天上午。”
林荆算了下时间:“那你好好休息,倒时差很累。”
“嗯。你也是,别太累。”
回到家,林荆洗了个热水澡。温热的水流冲走了一天的疲惫,但心里的牵挂还在。
她泡了杯茉莉花茶,坐在阳台上。夜色中的城市依然忙碌,远处医院的方向亮着点点灯火。
手机震动,是周斯越:“荆荆,伯父怎么样了?需要帮忙吗?”
“稳定了,在恢复中。谢谢斯越哥关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周六的羽毛球……要改期吗?”
林荆想了想:“不用,到时候看情况。如果爸爸稳定,我还是想去活动活动。”
“好。需要接送随时说。”
“谢谢。”
刚结束和周斯越的对话,顾远舟的电话打进来:“林荆,听说你父亲住院了。情况怎么样?”
林荆简单说了情况。顾远舟沉吟片刻:“集团有合作的康复机构,如果需要后续的认知康复训练,我可以安排。”
“暂时不用,医生说先观察。”
“好。工作这边你不用操心,医院项目周瑾在盯着,进度正常。你这几天安心照顾家人。”
“谢谢顾总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 顾远舟顿了顿,“李正延是不是快回来了?”
“后天上午到。”
“嗯。他回来,你也能轻松些。”
挂断电话,林荆看着手机屏幕。短短半小时,周斯越、顾远舟都打来电话关心。还有燕燕下午发来的问候消息,团队群里小陈小刘的关心。
她的世界,有很多人在乎她,关心她。
这让她觉得很温暖。
深夜十一点,她正准备睡觉,李正延发来视频请求。
接起来,屏幕里是西雅图酒店的窗边。李正延穿着简单的t恤和运动裤,看起来刚运动完,头发微湿。
“晚宴结束了?” 林荆问。
“提前走了。” 李正延说,“没什么意思,不如跟你视频。”
这话说得很直接,林荆脸微热:“那你现在在做什么?”
“看雨。” 李正延把摄像头转向窗外,“西雅图的雨夜,很安静。”
确实安静。视频里只有雨滴敲打玻璃的细微声响,和远处偶尔的车声。
“林荆。” 李正延忽然叫她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伯父摔倒那天……你为什么没第一时间告诉我?”
这个问题很突然。
林荆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你在开重要的会,我不想让你分心。”
“会议不重要。” 李正延说得很认真,“你的事更重要。”
林荆鼻子一酸:“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习惯自己扛。”李正延打断她,“但以后……可以不用。我在,虽然有时不在身边,但心在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很清晰。林荆听着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不是难过,是那种被理解的、被在乎的、被坚定选择的感觉。
“好。” 她轻声说,“以后告诉你。”
李正延点点头,没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他转回摄像头,看着屏幕里的她:“你瘦了。这几天没好好吃饭吧?”
“吃了……”
“别骗我。” 李正延很直接,“从你脸色就能看出来。明天开始,每天三餐拍照发我。”
似乎回到了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,有点霸道,但林荆心里暖暖的:“好。”
“等我回去,给你带西雅图的咖啡。” 李正延说,“有一种本地烘焙的豆子,味道很特别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们又聊了会儿。李正延说起会议的收获,说起认识的研究者,说起他准备回来后推进的技术优化。林荆说起父亲的恢复情况,说起医院项目的进展,说起她准备周六去打球。
话题很平常,但氛围不一样了。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,开始有了交汇的点。
视频持续到林荆这边凌晨一点。结束时,李正延说:“去睡吧。明天还要去医院。”
“好。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“嗯。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视频结束。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林荆躺在床上,却睡不着。她想起李正延说的“我在”,想起他说的“你的事更重要”,想起他说要每天监督她吃饭。
这些简单的话,像小小的种子,落在心里,开始生根。
她打开手机,翻看李正延这些天发来的照片——西雅图的雨,会议的现场,酒店的窗景,还有一张他早上在酒店健身房的自拍,汗湿的头发,专注的眼神。
每一张,都记录着他的生活,也记录着他想分享给她的心意。
她保存了那张健身房的照片。
然后给父亲发了条语音消息:“爸,我到家了。您好好休息,明天早上我给您带早餐。”
很快,母亲回复:“你爸睡了,睡得很安稳。你也早点睡。”
“好。”
放下手机,林荆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