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清晨,林荆收到李正延从西雅图发来的消息。
是一张会议中心的照片,玻璃幕墙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淅沥的雨。“西雅图在下雨。会议九点开始。”
她回复:“带伞了吗?”
那边很快回:“酒店有。你那边应该是晚上,早点休息。”
“好。会议顺利。”
放下手机,林荆继续看医院预实验的周报。
项目启动一周,数据采集进展顺利,家属反馈积极。周瑾昨天发来的汇总报告显示,首批50个家庭的依从性达到92%,远超预期。
一切都按计划推进。但林荆心里总有一小块地方悬着——李正延说回来后有话要说。会是什么话?
上午十点,顾远舟的内线电话打进来:“林荆,下午有空吗?医院那边想开个中期沟通会,王院长点名要你参加。”
“几点?”
“两点。我一点半来接你。”
“好。”
中午,林荆简单吃了沙拉,继续整理会议材料。手机震动,是周斯越发来的消息:“荆荆,上次说的羽毛球,这周末有空吗?朋友球馆新来了个教练,据说很专业。”
她查了查日程:“周六下午可以。”
“好,那就周六下午三点。我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接,我自己去就行。”
“顺路。” 周斯越坚持,“刚好在你公寓附近办事。”
林荆没再推辞:“好,谢谢斯越哥。”
下午的医院会议很顺利。王院长对项目进展表示满意,尤其肯定了数据采集的严谨性和家属培训的细致程度。会议结束时,他特意对林荆说:“林设计师,你们团队做得很好。继续坚持。”
“谢谢院长。”
回程车上,顾远舟说:“王院长很看重这个项目。如果预实验效果达到预期,医院考虑把它纳入常规护理方案。”
“那太好了。” 林荆由衷地说。
“是你和团队的努力。” 顾远舟看她一眼,“不过,你也别太拼。我看你最近气色不错,保持住。”
“谢谢顾总关心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 顾远舟顿了顿,“对了,李正延是不是在西雅图开会?”
“嗯,今天开始的。”
“那个会议我知道,IEEE的情感计算国际研讨会,很前沿。” 顾远舟说,“他能在那个会议上发言,说明学术水平得到了认可。对项目是好事。”
林荆点头。她当然知道这是好事,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牵挂,和工作无关。
周二,西雅图还是下雨。
李正延发来一张会场照片——他站在演讲台前,背后是巨大的ppt屏幕,上面是复杂的算法公式。附言:“刚做完报告。提问环节很热烈。”
林荆放大照片。李正延穿着深灰色西装,没打领带,衬衫领口微敞。他看起来从容镇定,但眼神里有她熟悉的那种专注。
她回复:“讲得很好。恭喜。”
“谢谢。晚上有个晚宴,可能要很晚。你别等,早点休息。”
“好。”
但那天晚上,林荆还是等到很晚。她处理完工作,看了会儿书,泡了杯茉莉花茶,坐在阳台上发呆。
西雅图时间晚上十点,她终于收到李正延的消息:“晚宴结束了。回酒店路上。”
还附了一张照片——西雅图夜雨中的街道,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迷离的光。
“雨还没停?” 她问。
“停了又下。” 李正延回复,“西雅图的雨就是这样。”
“你带外套了吗?那边晚上凉。”
“带了。放心。”
简短的对话,但林荆能感觉到,他在尽量分享他的日常。这对李正延来说,已经是很大的改变。
周三下午,意外发生了。
林荆正在和团队开会,手机忽然震动不停。是母亲打来的,连打了三个。
她心里一紧,示意会议暂停,走到走廊接电话。
“妈,怎么了?”
“囡囡……”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爸……摔了一跤。”
林荆的心瞬间沉下去:“怎么回事?严重吗?”
“在阳台浇花,脚下一滑……头磕到花架了。流了好多血……我们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。”
“哪家医院?我马上过来!”
“华山医院,急诊。”
“好,我马上到!”
林荆冲回会议室,语速飞快:“周瑾,我爸摔伤了,我现在得去医院。后面的会议你主持。”
“严重吗?” 周瑾立刻站起来。
“还不知道。我去看看。” 林荆抓起包,“有事电话联系。”
她几乎是跑出公司的。出租车上,她一直盯着手机,心里乱成一团。父亲已经很久没有摔跤了,这次的意外……
手机震动,是李正延发来的消息:“今天下午有个重要的学术交流,可能会很晚。你那边应该是早晨,记得吃早饭。”
林荆看着这条消息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她想告诉他父亲的事,但又不想让他担心——尤其在他有重要交流的时候。
最终她只回复:“好。你专心开会。”
到了医院急诊,父亲已经做完检查,头上缠着纱布,脸色苍白但清醒。看见林荆,他扯出一个笑容:“囡囡……没事,就是磕了一下。”
林荆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她握住父亲的手:“爸,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 父亲摇头,“就是吓到你妈了。”
母亲在旁边抹眼泪:“流那么多血……吓死我了。”
医生过来交代情况:“ct做了,没有颅内出血,万幸。但额头上缝了五针,需要住院观察两天。另外,患者有阿尔茨海默病史,这次摔倒可能会对认知功能有短期影响,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“影响有多大?” 林荆问。
“不好说。” 医生很客观,“有的患者很快恢复,有的可能会有一段时间的意识混乱。观察看看。”
办好住院手续,父亲在病房安顿下来。林荆陪在旁边,看着父亲苍白的脸,心里又疼又自责。
如果她今天在家,如果她多提醒一句,如果……
“囡囡,”父 亲忽然开口,“别担心。爸爸没事。”
“嗯。” 林荆点头,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。
父亲伸手,笨拙地擦她的眼泪:“不哭……爸爸真的没事。”
那一晚,林荆留在医院陪护。母亲年纪大了,她让母亲回家休息,自己在病房的陪护床上守着。
父亲睡得不踏实,时不时惊醒。每次醒来,林荆都轻声安抚,直到他再次入睡。
深夜两点,父亲又醒了。他看着林荆,眼神有些茫然:“你是……谁?”
林荆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。但她很快镇定下来:“爸,我是囡囡,您女儿。”
父亲看了她几秒,然后点头:“囡囡……对。囡囡。”
他又睡着了。
但林荆再也睡不着了。
她走到病房的窗前,看着外面沉睡的城市。远处有零星的灯火,像黑暗中的眼睛。
手机震动。她拿出来看,是李正延。
西雅图时间上午十点,他发来消息:“交流结束了,很顺利。有个瑞士的研究组对我们的技术很感兴趣,想合作。”
林荆看着这条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,最终回复:“恭喜。”
“你那边应该是凌晨两点吧?怎么还没睡?”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实话:“我爸摔伤了,在医院陪护。”
消息发出去,那边沉默了。
林荆以为他可能去忙了,正准备收起手机,视频请求突然弹了出来。
她愣了一下,接起来。
屏幕里,李正延在酒店房间,背景是西雅图阴沉的天空。他看起来很严肃:“伯父怎么样?严重吗?”
“缝了五针,没有颅内出血,但需要住院观察。” 林荆简单说了情况,“医生说可能会有短期认知影响。”
李正延沉默了几秒:“需要我回去吗?”
“不用。” 林荆摇头,“你会议还没结束,而且……回来也帮不上什么。”
“我可以改签机票。”
“真的不用。” 林荆很坚持,“你专心开会。这边有我和我妈。”
李正延看着她,眼神很深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林荆,如果有什么事,一定要告诉我。别自己扛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,但很重。林荆鼻子一酸:“好。”
“伯父现在睡着了吗?”
“嗯,刚睡着。”
“那你休息一会儿。” 李正延说,“我这边下午还有会,但晚上有空。你需要的时候,随时打给我。”
“好。”
视频结束。
林荆握着手机,心里那股压着的情绪终于松动了一些。
她回到陪护床,躺下。父亲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很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