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清晨五点,林荆醒了。
不是被闹钟叫醒,也不是被手机震动吵醒,就是自然而然地睁开了眼睛。窗外还是一片深蓝,只有天际线处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。她躺着听了会儿——父亲卧室传来均匀的呼吸声,母亲在厨房轻手轻脚准备早餐,水龙头开得很小,水流声细得像远处的溪流。
她起床,走到客厅。母亲正对着冰箱发呆,手里拿着两个鸡蛋。
“妈,怎么了?” 林荆轻声问。
母亲回过神,笑了笑:“想给你爸做个蛋饼,但忘了是该放葱花还是放青菜……你看我这记性。”
林荆走过去,接过鸡蛋:“我来吧。您去休息会儿。”
“不用,我陪你。” 母亲在旁边坐下,看着她打蛋、切葱花、热锅,“囡囡,你最近……累不累?”
锅里的油滋滋作响。林荆把蛋液倒进去,蛋饼迅速凝固成型。
“还好。” 她说,“项目在关键期,累是正常的。”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爸昨天……问我你是谁。”
林荆的手顿住了。
“就早上那一会儿。” 母亲赶紧补充,“后来就想起来了,还怪自己老糊涂。但那一会儿……我看着他的眼睛,是真的不认识我。”
蛋饼在锅里微微焦黄。林荆关火,把蛋饼盛出来,切成小块。
“妈。” 她转过身,“我们带爸去趟公园吧。就今天,下午。”
母亲愣了愣:“你今天不是要上班吗?”
“请半天假。” 林荆说,“项目再重要,也没有陪你们重要。”
母亲眼眶红了,但笑着点头:“好。你爸最喜欢公园里那几棵老银杏,说秋天的时候,一片金黄,像……”
“像他年轻时候去过的秦岭。” 林荆接话,“他跟我说过很多次。”
那是父亲记忆里最鲜明的画面之一——二十多岁的秋天,和几个朋友徒步秦岭,满山的银杏黄得像燃烧的火焰。他说,那时候觉得自己能征服全世界。
现在,他可能需要女儿陪着,才能走到小区门口的公园。
上午九点,林荆准时到公司。周斯越已经在了,正对着电脑皱眉。
“怎么了?” 林荆放下包。
“沈述的反击比我想象的快。” 周斯越把屏幕转过来,“他找了五家自媒体,今天早上同步发文,说‘虚拟灯塔’的数据涉嫌造假,还暗示我们和医院有利益输送。”
文章写得很有技巧,没有直接指控,但字里行间都是暗示。评论区已经有人在带节奏,说“现在做医疗的没一个干净的”。
“证据呢?” 林荆问。
“他们不需要证据。” 周斯越冷笑,“只要制造怀疑就够了。投资人最怕不确定性,一旦怀疑产生,撤资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正说着,小陈急匆匆跑进来:“林姐!陈总来电话,问我们能不能在今天下午之前给出官方回应!”
林荆深吸一口气:“回复陈总,下午三点前,我们会发布正式声明。”
“可我们……”
“去做事。” 林荆打断他,“把所有试点数据、伦理审查文件、用户授权协议整理出来,做成可公开的摘要版。另外,联系那五位愿意公开分享的试点家庭,问他们是否同意接受简短采访。”
小陈用力点头:“好!”
他跑出去后,周斯越看向林荆:“你打算硬刚?”
“不。” 林荆摇头,“我们做最擅长的事——展示真实。”
她打开电脑,调出父亲昨晚用“虚拟灯塔”记录的一段语音。那是父亲睡前录的,声音有些含糊,但能听清:
“今天女儿回来了……吃了三碗饭……长大了……茉莉开了三朵……白色的……香……”
只有三十秒,全是琐碎的日常。但这就是 “虚拟灯塔” 守护的东西——不是惊天动地的故事,是这些随时可能被遗忘的、平凡却珍贵的瞬间。
“我要用这个开场。” 林荆说。
周斯越看了她几秒,然后笑了:“好。我帮你联系媒体,下午三点开线上发布会。”
“不。” 林荆再次摇头,“不开发布会。就在我们官网和官方账号发一篇长文,配这些真实的记录。不解释,不反驳,就展示我们在做什么,为什么做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相信我。” 林荆眼神坚定,“真实最有力量。”
周斯越最终点头:“好。我帮你把关法律风险。”
中午十二点,林荆提前离开公司。她先去花店买了一盆茉莉——不是开满花的,是刚冒出花苞的,父亲最喜欢看着花慢慢开。
回到家时,父亲正坐在阳台上,对着平板发呆。
看见她,他眼睛亮了一下:“囡囡?”
“爸,是我。” 林荆走过去,把茉莉放在他面前,“给您买了盆新的,和您那盆作伴。”
父亲低头看花,手指轻轻碰了碰花苞:“好……好。”
母亲在旁边小声说:“他今天上午状态不错,还自己浇了花。”
林荆蹲下身,平视父亲:“爸,下午我们去公园看银杏,好不好?”
父亲想了想:“银杏……黄了?”
“还没到秋天,现在是绿的。” 林荆说,“但我们可以去看它夏天的样子。”
父亲点头:“好。去看看。”
下午两点,三人慢慢走到小区对面的公园。其实只有三百米,但父亲走了二十分钟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在确认脚下的路。
公园里人不多,几个老人在下棋,几个孩子在玩滑梯。那几棵老银杏果然还在,枝叶繁茂,绿意盎然。
父亲在一张长椅上坐下,仰头看树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“爸,您还记得吗?” 林荆坐在他身边,“您说年轻时候去秦岭,看到满山的银杏,黄得像……”
“像火烧云。”父亲接话,眼睛还看着树,“不对……像……像……”
他努力想着,眉头皱起来。
林荆握住他的手:“像您年轻时的那件黄色毛衣,妈妈织的那件。”
父亲怔了怔,然后笑了:“对……对。黄毛衣。你妈织的,针脚不均匀,但我穿了十年。”
母亲在旁边抹了抹眼角。
父亲继续说:“秦岭……冷。但看到那些树……就不冷了。觉得……值。”
他说得断断续续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。林荆打开手机录音,悄悄记录着。
“囡囡。” 父亲忽然转头看她,“你做的那个……灯塔。”
“嗯?”
“好。” 父亲说得很简单,“帮人记着……好。”
就两个字,但林荆觉得,比任何奖项都珍贵。
他们在公园坐了一个小时。父亲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看树,偶尔说一两句记忆碎片——关于年轻时的旅行,关于母亲的毛衣,关于林荆小时候第一次来这个公园摔了一跤。
每一句都像一颗珍珠,散落在时间的沙滩上。而“虚拟灯塔”要做的,就是把这些珍珠捡起来,串成链。
离开时,父亲回头看了一眼银杏树,轻声说:“秋天……再来看。”
“好。” 林荆承诺,“秋天我陪您来,看它变黄。”
下午四点,林荆回到公司。周斯越已经准备好了所有材料。
“文章写好了,你看看。” 他把电脑推过来。
林荆快速浏览。文章标题很简单:《我们在做什么,以及为什么》。
开头就是父亲那段三十秒的录音,然后展示了五位试点家庭的真实反馈——没有美化,没有煽情,就是朴素的记录。
接着是技术部分的透明展示:算法原理的简化说明,隐私保护的三层架构,伦理审查的完整流程。最后是团队的工作照——深夜加班的办公室,讨论方案的白板,甚至还有李正延在机房调试服务器的背影。
“李正延的照片……” 林荆迟疑。
“我问过他,他同意。” 周斯越说,“他说,如果这能帮到项目,就用。”
林荆心里一暖。
他总是这样,默默支持,不求认可。
“发布吧。” 她说。
下午四点三十分,文章正式发布。没有买推广,没有请水军,就静静地躺在官网和官方账号里。
五点钟,周瑾打来电话:“赵医生说,医院内部有人把文章转到了工作群。现在很多人都在讨论,说这才是医疗科技该有的样子。”
六点钟,燕燕发来消息:“荆荆!文章我转了!我朋友圈好多人在问怎么参与试点!”
七点钟,小陈兴奋地跑进办公室:“林姐!文章阅读量破十万了!而且评论区……你看!”
林荆点开评论区。
热评第一是:“看了那个父亲录音的片段,我哭了。我爷爷也是阿尔茨海默,现在只会重复说‘饭好吃’。但每次他说,我都会回答‘嗯,好吃’。这就是陪伴吧。”
第二条:“终于有科技公司敢这么透明了。那些天天吹牛说自己算法多牛的公司,敢这样公开细节吗?”
第三条:“作为投资人,我说句实话——这种踏实做事的团队,比那些只会讲故事的靠谱多了。”
周斯越看着屏幕,笑了:“你赢了。”
“是我们赢了。” 林荆纠正,“用真实赢了虚假。”
晚上八点,陈总打来电话。林荆开了免提。
“文章我看了。” 陈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很冒险,但也很聪明。沈述那边现在很被动,他们拿不出这么扎实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我还是要提醒你——商业世界很现实。光有情怀不够,还要有商业结果。华山医院的合作,必须拿下。”
“明白。” 林荆说。
“另外。” 陈总语气缓和了些,“你父亲的事……如果需要帮助,可以跟我说。我在医疗系统有些资源。”
林荆愣了愣:“谢谢陈总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 陈总说,“照顾好家人,才能做好事。这个道理,我最近才懂。”
电话挂断后,周斯越看向林荆:“陈总这是……”
“在表达支持。” 林荆说,“用他的方式。”
窗外,夜幕降临。
城市灯火渐次亮起,像倒悬的星河。
林荆打开 “虚拟灯塔”,录制了今天最后一条记录:“陪父亲去公园,看夏天的银杏。他说秋天再来看。我说好。原来承诺可以这么简单,也这么重。”
保存。
然后她给李正延发了条消息:“文章发布了,你看到了吗?”
波士顿是清晨七点。
李正延很快回复:“看了。伯父的录音……很珍贵。”
“你那边怎么样了?”
“实验室的数据出来了,情感演变模型在早期认知障碍患者中表现很好。论文初稿这周能完成,会署名‘虚拟灯塔’团队。”
林荆笑了。
他总是用最实际的方式,表达他的支持。
“谢谢。” 她说。
“应该的。” 李正延顿了顿,“你父亲今天状态怎么样?”
“下午很好,我们去公园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 李正延发来一张照片——实验室窗外的查尔斯河,晨雾正在散去,阳光洒在水面上,“波士顿的早晨。等你来。”
简单的五个字,却让林荆心跳加速。
“好。” 她回复,“等你回来,也等我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