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林总部的回复来得比预想更快。
第二天中午，江城外经贸办收到一封正式函件。德林资本称，江城提出的优先收益股安排“不符合战略投资基本原则”，无法体现国际资本在治理改善、风险控制和资源配置中的专业价值；如江城坚持该方案，德林将暂停对江城所有投资项目评估，并重新评估与江城相关企业的信用合作。
传真送到市政府时，楚天河正在听杜明远汇报商行章程草案。顾言看完传真，直接把最后一页翻给众人。
“他们把话说明了。”顾言道，“不给治理权，就撤投资评估。顺带威胁企业信用合作。”
老许一拍桌子：“信用证刚卡过，现在又来这一手？他们到底是投资，还是拿钱堵门？”
杜明远脸色也不好看：“商行内部刚稳住，如果这封函传出去，企业会担心后续外汇结算和海外设备采购。”
楚天河把传真放到桌上：“先不对外回应。金融办通知华芯、红虎、江重，把未来六个月涉及外资行、外汇结算、进口设备付款的清单今晚报上来。我们要知道他们能卡哪些口子。”
顾言立刻补了一句：“商行筹备组同步排查德林关联咨询机构、评估机构和外资行联系人，所有新来的合作建议先挂起，不许部门私下签备忘录。”
杜明远点头：“我下午发内部通知，凡涉及境外金融机构合作，统一报筹备组法务和内审。”
老许还是压不住火：“省里要是有人拿招商指标压我们呢？说江城把两亿美元授信赶跑了。”
楚天河看向他：“那就把两亿美元授信的条件摆出来。董事会席位、重大贷款顺延、制造业资本惩罚，这些不是白给的钱，是带钩子的线。”
下午，省里电话果然打来。
省政府一名分管金融的副秘书长语气还算客气，但话里压力很明显：“天河同志，德林这件事，省里希望江城再做做工作。现在外部都在看我们开放态度，不能因为个别条款分歧，把国际资本推远。”
楚天河站在办公室窗边，听完后没有急着反驳。
“江城没有推远国际资本。我们给了优先收益股方案，固定分红、期限安排、财务知情权都写得清楚。德林拒绝，是因为他们要治理权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一下：“战略投资总要有一定治理参与。完全没有话语权，人家怎么放心？”
“省里可以派人看两套协议。”楚天河道，“德林原协议里，风险管理委员会对重大贷款有顺延程序；江城商行贷款里，江重、红虎、华芯都是长期工业贷款。顺延三次，企业项目就可能错过交付期。到时候银行账面风险降低，工厂订单违约，责任算谁的？”
副秘书长语气弱了些：“你这个担心可以理解，但也不能把外资都想坏。”
“所以江城没有拒绝他们赚钱。”楚天河声音平稳，“收益权给，方向盘不给。这是底线。”
挂断电话后，秘书进来提醒：“楚市长，德林代表团车队已经到市政府门口，说想做最后一次沟通。”
楚天河把传真合上：“请他们去三号会议室。顾言、杜明远、法制办都参加。周正明也旁听。”
三号会议室里，史密斯这次没有绕弯子。
“楚市长，我们尊重江城的谨慎，但德林无法接受只有收益权、没有治理权的投资。”他把一份声明放到桌上，“如果江城坚持，德林将退出江城商行入股谈判，并暂停对江城制造业企业的海外信用评估支持。”
顾言冷笑了一声：“你们什么时候支持过？前几天华芯二期的信用证，是谁的合作银行卡住的？”
罗顾问立刻道：“那是独立金融机构的合规审查，不能归责于德林。”
“每次卡点都刚好落在谈判节点，每次放话都指向入股协议。”顾言把几份时间表推过去，“罗律师，法律上你可以说无关，谈判桌上别把大家当傻子。”
史密斯脸色一沉：“顾主任，这种指责没有建设性。”
楚天河抬手止住顾言，直接看向史密斯。
“你们今天是来确认退出，还是继续谈优先收益股？”
史密斯沉默两秒：“如果没有治理席位，德林无法继续。”
“那就到此为止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会议室里连翻纸声都停住了。
省里旁听干部脸上露出明显的不安，杜明远握着笔的手紧了一下。顾言倒是没动，只把德林那份声明往自己面前拉了半寸，方便纪要员编号。
史密斯显然没想到楚天河说断就断。他身体往后靠了靠，语气变硬：“楚市长，你要考虑后果。德林撤出后，江城会失去进入国际资本市场的重要窗口。其他投资者也会重新评估江城的开放程度。”
楚天河没有提高声音。
“江城商行的钱，是从老厂子的废铁渣、防汛的沙袋、工人的存折里一点点攒出来的。朋友来赚钱，江城欢迎；想买走江城的命门，多少美元也不卖。”
翻译把这句话译完，史密斯的脸色彻底冷下去。
罗顾问还想补一句：“楚市长，这样的表述可能会被外界理解为——”
顾言打断他：“会议纪要会按原话记录。江城欢迎财务投资，拒绝出让控制权。你们要对外怎么说，是你们的事；江城会公布自己的协议边界。”
史密斯站起身，扣上西装扣子：“德林对此表示遗憾。”
楚天河也起身：“江城同样遗憾。请法制办做好谈判终止备忘录，双方签收。”
史密斯没有立刻签。
周正明在旁边开口：“史密斯先生，签收只证明你们收到备忘录，不代表接受江城观点。这个程序应该没有异议。”
罗顾问低声劝了几句，史密斯最终在签收页上写下名字。笔尖划过纸面时力道很重，最后一笔几乎戳破了复写纸。
德林代表团离开后，会议室没有马上散。
省里旁听干部忍不住道：“楚市长，德林回去肯定会向省里和外媒放话，说江城关门。”
顾言把两份协议并排放在桌上：“我们今晚就把江城版投资边界、商行经营情况、制造业贷款真实回款和德林原条款摘要整理成报省材料。外媒问，就由外经贸办统一回应：江城欢迎财务投资，拒绝附带控制权的入股安排。”
杜明远低声道：“企业那边，我亲自打电话稳。江重和红虎的放款节点不能乱。”
楚天河点头：“今晚把三件事做完。第一，商行发经营正常说明；第二，金融办向重点企业发函，确认既定授信不受影响；第三，法制办准备应对德林可能的法律和舆论动作。”
周正明补了一句：“贺良才案和启明咨询案也要稳住节奏。德林一撤，可能会说我们用办案逼走外资。”
楚天河看向秦峰空着的座位，秘书已经去通知公安线。
“案子按证据走，不抢、不拖、不扩大。谁收钱改模型，查谁；谁只是正常业务往来，不碰。”
晚上，江城商行筹备组大厅灯火通明。杜明远坐在一楼客户接待区，桌上摆着电话记录本。华芯、红虎、江重三家企业的财务负责人轮流打来电话，问授信是否会变化。
杜明远的回答只有一句：“既定授信照常执行，新增贷款按章程和真实现金流审核，商行不因德林退出调整制造业支持政策。”
挂完江重的电话，他揉了揉眉心，看见门口有两个储户探头探脑，便起身走过去。
“办业务？”
其中一个中年妇女有些不好意思：“电视上说外资不进来了，银行会不会受影响？我不是要取钱，就是问问。”
杜明远把营业大厅的公告指给她看：“存款正常，贷款正常，结算正常。您要是不放心，可以明天白天来查账，别听外头乱传。”
妇女看了公告，又看了看大厅里照常亮着的窗口，点点头走了。
杜明远回到桌边，在记录本上写下“储户咨询两人，无取款异常”。
同一时间，市政府小会议室里，顾言把报省材料最后一页递给楚天河。
“都列清楚了。德林要求的治理权、江城提供的收益权、制造业贷款回款、企业工资流水、税收贡献，还有贺良才案里已经固定的模型篡改事实。”
楚天河看完后签字：“发省里、人行、国资和金融监管口。明早商行章程会继续开，不能让德林撤出变成我们内部犹豫的理由。”
顾言收起文件：“钱袋子保住，只是第一步。要让它以后不被人一封函、一顿饭、一个模型牵着走，还得把章程钉死。”
楚天河把钢笔放下：“明天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