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股钢索断开的震动还没散，洞口的泥水就猛地翻了一下，黑黄的水花拍在防护网上，溅到张世海脸上。
矿山救护队队长攥着绳路，立刻喊：“稳住！不要拉人！水下还有第二股挂丝！”
消防潜水员的信号很快传回来，三短一长，绳子抖得急。救护队队长脸色一紧：“液压剪卡了一下，排屑口有挂丝缠住剪头。”
石大柱还在水下。
张世海一步冲到警戒线边，被秦峰伸手拦住：“张师傅，越线就乱了。”
“我知道！”张世海眼睛发红，嗓子压得发哑，“我不下去，我看绳。”
刘满仓趴在扭矩表旁，手指抠着仪表箱边缘，指节发白。他被石大柱骂过，也被张世海训过，可这会儿眼睛一刻不敢离开指针：“主轴温度还没升，扭矩表没动，机器没被拖着转！”
赵工抓着刀盘结构图，盯着刚才标出的前沿偏右位置，急声道：“液压剪不能硬拔，硬拔会把挂丝往护圈里带。让潜水员先松剪头，石大柱摸排屑口下沿，那里有一个退屑槽，挂丝可能卡在槽边。”
消防负责人立刻把话传给绳路员：“传信号，松剪头，摸退屑槽，不准往主轴护圈后伸！”
楚天河站在胶合板前，目光从秒表、黑板、洞口安全绳之间移过：“下舱时间还剩七分钟。七分钟内剪不开，先撤人换气，不许拖。”
石大柱在水下听不见这句话，但绳路信号敲到他腰间时，他已经摸到了那股挂丝。
浑水里什么都看不清，只有手能分辨出东西。前沿主索断开后，刀盘右侧松了一些，可排屑口边缘还有一股细钢丝，像死蛇一样卡在齿座和退屑槽之间。他的手套被瓷片划破，冷水顺着破口钻进去，手指麻得厉害。
他摸到退屑槽边，立刻用扳手柄抵住钢丝，把它从护圈方向压开，另一只手用力打出信号。
地面上，救护队队长吼道：“石大柱确认挂丝在排屑槽，未进护圈，要求剪！”
赵工几乎是贴着图纸喊：“剪退屑槽外沿，别碰齿座根部！”
第二名潜水员带着小号液压剪下去，水面下传来沉闷的碰撞声。防护网被泥水撞得一颤，消防队员立刻压住网框。罗站长盯着水压表，额头上全是雨水和汗：“闸前水压又抖了一下，但没有持续上升。”
彭处长握着电话线，电话那头还在等省防总回复。他没有催楚天河，只朝电话里沉声道：“现场正在剪除第二股挂丝，机械未损伤，人员仍在安全时限内。分洪爆破队继续待命，撤离还在推进。”
电话那边声音很急，他听了几秒，脸色更沉：“我知道后果。江城不是停止分洪准备，是在最后窗口内排除支洞障碍。十分钟后再报。”
顾言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，只把“人工清障第二阶段”写进记录，旁边标上时间。
水下，石大柱觉得胸口被冷水压得发紧。救护队员在他肩上按了一下，提醒时间。他没逞强，只把扳手横在退屑槽旁，给液压剪留出位置。
小号液压剪咬上细钢丝的瞬间，那股钢丝突然回弹，擦着他的手背划过去，防护手套外层裂开。石大柱疼得肩膀一抖，却死死抵住扳手，没有让钢丝往后甩。
绳子剧烈抖了一下。
张世海脸色变了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救护队队长厉声道：“别乱！这是定位信号，不是撤离信号。”
下一刻，绳路传来两短两长。
救护队队长猛地抬头：“第二股挂丝断开！”
平台边所有人都动了一下，却没人敢欢呼。消防负责人立刻下令：“撤第一组，石大柱跟队撤，别在下面多摸！”
石大柱没有立刻走。他最后摸了一把主轴护圈外侧，确认没有钢索绕进去，又摸到刀盘前沿断开的索头已经松开，才打出“撤离”信号。
救护队员拉住他的安全带，带着他往洞口退。泥水流动比下去时更乱，碎瓷片和小石块不时撞在防护服上。到洞口时，一股回流把他往旁边一带，安全绳猛地绷紧。
张世海再也忍不住，低吼道：“稳住绳！别猛拽！”
矿山救护队两个人同时收绳，消防队员伸手抓住石大柱肩带，把他从泥水里拖出来。石大柱半跪在钢板上，先吐出一口浑水，随后抬手就指向操作位：“别看我，先反转半圈试刀盘，低速，低压，听声音。”
廖工冲过来替他解气源，骂道：“你手都开了，还惦记刀盘？”
石大柱喘着粗气：“手破了能包，主轴伤了就完了。”
张世海一巴掌拍在他后背，本想骂人，声音却哑得厉害：“你小子下回再敢多待半分钟，我真把你绑起来。”
石大柱咧了咧嘴，脸白得吓人：“下回别让洞里塞钢索。”
楚天河走到他面前，先看了一眼救护队医生给他检查手背，又问消防负责人：“人员状态？”
消防负责人答得很快：“两名潜水员轻度体力透支，石大柱手背划伤、呛水，意识清楚。建议他不能再下第二次。”
石大柱抬头：“我还能——”
“你不能。”楚天河直接打断，“你已经完成定位，后面按机器规程试。再出同类故障，由消防和矿山救护评估，不由你逞强。”
石大柱嘴唇动了动，最后把头低下。
赵工已经带人检查排屑口回流出来的断丝。她把两截钢丝摆到油布上，声音紧绷：“前沿主索断了，排屑口挂丝也断了。没有发现护圈磨出的新金属屑，可以低速反转半圈，再正转空载听音。”
廖工补充：“冷却液重新循环，先别推进。黑屑如果继续增加，说明还有东西磨。”
方工看向楚天河：“试转通过，才能继续扩孔。现在距离堵塞段突破至少还有几米。”
黑板上，暂缓窗口剩五十八分钟。
彭处长盯着那个数字，嘴角绷紧：“省里要求五点前给明确判断。支洞能不能通，不能再说‘正在努力’。”
楚天河转向平台：“那就用机器回答。试转，记录每一项数据。爆破队不撤，撤离不停。”
刘满仓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站到仪表旁，声音还带着抖：“扭矩、温度我报。”
石大柱坐不回操作位，便被廖工按在一张木箱上包扎。他盯着刘满仓，嘶声道：“看准了再喊，别把三十八喊成四十八。”
刘满仓这次没有脸红，只用力点头：“我看得准。”
操作位换成江重另一名机手，石大柱在旁边报步骤：“先反转，半圈，不准加压。听见金属拖拽立刻停。”
电机重新低低转动，刀盘在黑洞里缓慢回退半圈。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排屑沟和仪表上。
刘满仓喊：“扭矩二十二，温度稳！”
赵工蹲在滤网旁：“回流黑屑减少，没有长钢丝！”
石大柱闭了一下眼，又睁开：“正转空载。”
刀盘再次正转，声音比停机前干净了许多，虽然仍有碎石撞击，却没了那种拖拽金属的尖响。
张世海把手按在平台钢板上，听了几秒：“震动顺了。”
方工看向水务工程师：“继续推进到第二复核点，速度按最低档。”
楚天河没有拖延：“推进。”
机手推下控制杆，刀盘重新咬进堵塞带。排屑沟里先涌出一阵黑灰泥浆，随后混凝土块减少，灰白石粉重新出现。刘满仓一声一声报数，声音越来越稳：“扭矩三十四，三十六，温度正常，平台沉降三点二，没有再下。”
彭处长的电话又响了。他接起，只听了几句，突然抬头看向洞口。
排屑沟里的水流变了。
不再只是泥浆往外挤，而是从深处带出一股更急的浑水，夹着白色石粉和煤渣，冲得滤网哗啦作响。
罗站长猛地扑到监测表前：“闸前压差有释放迹象！”
方工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激动，但他马上压住：“还没贯通，只是前方空腔接触。继续低速，别猛推，洞壁可能有松动。”
楚天河看着黑沉沉的支洞口，声音沉稳：“所有人退到警戒线后，平台只留操作、监测、救援三组。现在不是抢一口气的时候。”
石大柱坐在木箱上，手背缠着纱布，咬牙盯着刀盘：“对，就这么咬。别急，别抖，别让它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