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爱缓步来到了东苑。
东苑位于王府东路建筑群,是整个东路的中间位置。
三进的院落,周围有湖,有花园,还有一处小山。
元爱以前来过,不过从去年开始,东苑就进行了改建。
每日里,都有工部的官员、匠人进进出出,内院管事百福便命人将这一处都围了起来,不让王府内的宫女、奴婢等靠近。
元爱作为王府极少数的女眷,更加不能被这些外男冲撞了。
是以,元爱已经有一年的时间,没有来到东苑。
今日过来,元爱发现,东苑已经修建一新,院落、房间等,有增有减,已经与她记忆里的东苑有了极大的不同。
最大的不同,就是东苑的中庭与西侧的水榭打通,只做了个垂花门,可以直接从中庭进入,而不必绕出整个东苑。
水榭中间的亭子,也改造成了一个离地大约一丈的高台,高台平坦,面积也不小,足足有两间屋子大小。
水榭正对面的岸边,修了一个两层看台,正好能够看到高台上的景致。
“这是……戏台?”
元爱整日里缩在王府的后院,却也不是真的“离群索居”,她偶尔也会去外面游玩。
比如三节的宫宴,再比如相熟人家的宴集。
若是天气正好,心情不错,她也会去东西大街转一转。
所以,她见识过权贵人家的豪奢享受,也知道众多的消遣方式。
只看这水榭高台的设置,元爱就猜到了它的用途——看戏用的戏台子。
而且,不用元爱猜测,水榭这边也进行了布置,只看这布置,便也知道这里是戏台。
因为已经有一个戏班,正在准备,戏台上已经有乐师弹奏乐器,还有零星的戏子,穿着华美的戏服在走戏。
咿咿呀呀的唱腔,铮铮淙淙的乐声,完美契合今日的喜宴气氛。
元爱站在中庭的垂花门旁,正好将这一幕都收入眼底。
负责戏班事宜的小管事,忙前忙后的监管着,抬眼看到元爱,赶忙走上前,行礼道:“奴请郡主安!”
“免礼!”
元爱细声细气的,她继续看着水榭,状似闲话的说了句:“这高台是新建的?大嫂喜欢看戏?”
元爱在王府住了这些年,赵王府极少举办宴集。
就是元驽的生辰,大多时候也都是在宫里举办。
赵王府完全不像个富贵锦绣的所在,没有其他权贵人家的动辄设宴、热闹煊赫。
除了赵王、赵王妃这对王府主子不在的缘故外,亦有元驽不爱诸如看戏、饮酒等玩乐的缘故。
如今,东苑一侧的水榭却建起了专门演戏的戏台,元爱略略一想,就能猜到,定然是大嫂喜欢,大哥这才特意命人修建。
“郡主聪慧,世子妃身子不好,不宜出门,便喜欢看书,听戏。”
小管事躬身回禀着,他对待元爱还算恭敬,并没有因为她是个不受宠的挂名郡主就有任何怠慢。
元爱见他这模样,轻轻垂下眼睑:这都是大嫂的功劳!
她打理王府中馈,靠的不是所谓心腹,而是她亲自制定的一整套规则。
严格执行,赏罚分明,三四年下来,王府内少了趋炎附势、捧高踩低的刁奴,多了规矩办事、守礼本分的仆从。
王府上下,不管是管事还是最末等的粗使奴婢,都各司其职、井然有序。
“如此,就已经很好了。不管我受不受宠,都是尊贵的王府姑娘,而不会沦为奴婢都敢轻贱的小可怜!”
元爱与苏鹤延几乎没有见过面,却早已感受到了她的“好”。
最直观的,就是自苏鹤延代管王府中馈后,元爱的起居生活都得到了极大的改善。
苏鹤延却从未派人在元爱面前表功,仿佛她做这些,只是应该这么做,而不是为了某个人,更不是为了收揽人心。
苏鹤延没有借机向元爱“索恩”,甚至从未过多与元爱接触。
元爱知道,苏鹤延是真的不在乎所谓“恩情”,也从未想过要借此收买她这个未来小姑子的心。
“大嫂这是无欲无求,还是不屑算计?”
元爱不止一次地暗自思索着。
苏鹤延作为未来世子妃,她的人品,她的为人处世,都直接关系到元爱的个人利益。
元爱希望苏鹤延是真的好,对她元爱更是无所求。
当然,即便对方和元驽一样,根本不把她一个便宜妹妹放在眼里,元爱也是安心的。
无视,却愿意遵循规矩,于元爱来说,亦是最好的!
“世子爷疼惜世子妃,知道她爱看戏,便在修整东苑的时候,特意命人加盖了这座戏台!”
小管事不知道元爱在想什么,继续躬身回禀着。
“今日世子爷大婚,特意找了京中唱的最好的戏班,让他们提前排演了世子妃最爱看的几出戏,等吉时到了,就会在戏台不间断的持续唱戏!”
不管有没有观众,也不管世子妃能不能听到,世子爷却都做好了安排。
小管事暗暗在心底说: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,世子爷对世子妃果然不一般。
世人都嫌弃世子妃身子弱,不能生育,世子爷却把世子妃当成了捧在手心的珍宝。
他自己不爱好吃喝玩乐,却关注并支持世子妃的所有喜好。
小管事本就因为苏鹤延掌管王府中馈,而对这位女主人分外看重。
如今,再一次感受到世子爷对世子妃的珍爱,他更会打点起万分的小心,好好侍奉世子妃!
“大哥安排得极好!有戏班唱戏,王府也确实格外热闹!”
元爱小声的称赞了一声,便转过身,回到了中庭。
她顺着抄手游廊,从中庭来到了正院。
正院正房,坐北朝南,三间开阔的房屋里,摆放着苏家陪嫁的全套金丝楠木的家具。
正中是一架罗汉床,下首两侧两排椅子,则是精工打造的圈椅。
不过,元爱最先看到的,却不是这些做工精巧、木料顶级的家具,而是一个精巧的玻璃鱼缸。
而负责安置这鱼缸的,竟是内院管事百福。
“奴请郡主安!”
百福正忙着,眼角余光瞥到了一抹倩影,下意识的抬头,定睛一看,竟是郡主元爱,赶忙躬身行礼。
“公公无需多礼!”
对上百福,元爱多了几分客气。
百福不是寻常奴婢,而是大哥特意从宫里带出来的心腹。
听说在宫里,就伺候大哥。
来到王府,也直接被大哥任命为内院总管太监。
二十来岁的年纪,掌管王府整个内院,却没有趾高气昂,反而规矩行事。
还有在大嫂跟前,百福公公也颇有些体面。
元爱对此很能理解:百福是内院管事,接触最多的就是负责王府内院事务的苏鹤延。
只平日里的回禀事宜,百福就要定期去给苏鹤延请安。
来往的多了,自然也就亲近。
“这鱼缸是——”
元爱一边想着百福与大嫂的关系,一边将目光飘回到那鱼缸上。
她一时有些不明白,为何要在正房摆放鱼缸,还有百福为何这般看重此物。
“回郡主,这鱼缸是世子爷专门送给世子妃的。”
百福见元爱眼底有疑惑,便笑着解释:“世子妃有一爱宠,是一只龟,当年世子爷亲手在太液池捞出来送给世子妃的。”
“养了十多年,世子妃甚至喜欢,如今世子妃嫁入王府,便也把那龟带了来!”
元爱一怔:“龟?大嫂的爱宠?”
京中贵女中,确实有人喜欢养宠物。
但,大多都是猫儿狗儿,基本上还都是非常名贵的品种,有些甚至是外邦进宫来的珍品。
龟?
这东西,不是上了年岁的人才会喜欢吗?
元爱虽然也出门,可到底没有多少亲友,消息相对闭塞些。
她并不知道苏鹤延与龟的渊源。
百福见元爱一副惊奇的模样,倒是颇能理解。
在京城的宠物界,乌龟确实算小众。
毕竟大多数的贵人们,还是喜欢毛茸茸、软乎乎的小玩意儿。
再不济,也是雀儿、鹦鹉之类色彩鲜丽的鸟类。
乌龟?
确实少见。
就是他们家世子妃喜欢百岁,也不是因为百岁是乌龟,而是因着百岁的象征意义——
延年百岁啊!
百岁还是他们世子爷与世子妃的“媒人”呢。
估计就是赏赐百岁的郑太后也没有想到,当年她本意是想羞辱苏氏女,没想到,却成就了她最宠爱的侄孙与苏氏女的美好姻缘。
“‘可惜’太后娘娘卒中了,整日瘫在榻上,站都站不起来,自然无法为世子爷、世子妃贺喜!”
百福作为元驽的心腹,也曾在宫里呆过,多少知道一些元驽与郑氏的“恩怨”。
绝非外人想象的亲如一家,而是……算了,左右郑氏已经覆灭,郑太后也成了废人。
而他们家世子爷,如愿娶到了心爱的姑娘,日后只会过得更好。
百福想到这些,眉眼嘴角都是笑。
元爱听了百福的解释,这才恍然:“原来还有如此渊源!难怪大嫂喜欢!出嫁也要带着、它!”
她的语气顿了顿,因为她发现,自己并不知道那龟的名字。
直接说“龟”,似乎又有些生硬。
百福最是个伶俐的人儿,只听元爱微微停顿的语气,便猜到了她的顾虑。
百福便笑着说道:“这龟名百岁,是世子妃取的,世子爷也喜欢!”
元爱嘴巴比脑子快:“原来叫百岁啊,是个好名字!”
长命百岁?
是了,大嫂身子弱,早些年更是有活不过二十岁的传闻。
有个本就寓意长寿的龟做宠物,还特意给它取名百岁,倒也合适。
忽的,元爱的脑子终于追了上来,她看向了百福——
百岁?百福?
这到底是巧合,还是故意为之?
堂堂王府内院管事,也是有品级的太监,走到外面,比六七品的小官都有体面,怎的与个畜生同名?
百福难道就不觉得被羞辱了?
爱宠也是宠物,是畜生啊。
百福仿佛听到了元爱的心声,他非但不恼,反而有些庆幸与得意:
“郡主,说起来,奴也是沾了百岁的光。”
“当年在宫里,奉命伺候世子爷的小太监不止奴一人,足足有四个。”
“我们年岁差不多,能力、资历等也都相差无几,可因为奴没有名字,便请还只有几岁的世子妃赐名,世子妃正巧带着百岁进宫,便随口说百福就极好!”
“世子爷也夸百福这名字寓意好,是个好名字。奴感激不尽,跪地谢恩,自此便成了百福!”
“没过几日,奴便被世子爷从内务府要到了王府,成了王府的管事太监!”
一步登天啊!
就因为一个名字!
百福如何会嫌弃,又岂会觉得羞辱?
他简直把百岁,以及百岁的主子当成了恩人!
是以,今日苏鹤延嫁入王府,百岁陪嫁,百福便亲力亲为地来为百岁收拾鱼缸。
还有百岁爱吃的吃食,百福也都提前命王府的庖厨做好,全都准备妥当,只等他的“兄弟”到来。
元爱心头又是一震:知道大哥爱重大嫂,没想到,竟能做到如此地步。
只是因为大嫂的爱宠叫百岁,只是因为百福伶俐的跟百岁成了“同辈”,大哥就格外抬举百福?
哦不!
不只是百福,大哥身边还有个百禄。
百禄不是太监,而是侍卫。
可王府有四百护卫,大哥的亲卫亦有几十人。
百禄却脱颖而出,成了大哥最信任的一个……或许,也是名字的缘故!
就像百福自己说的,与他一起当差的人不止一个,大家能力、资历都差不多。
至于忠心,就更不用说,能够被世子爷留下,就已经表明其忠心。
各方面条件都差不多,百福百禄却从伙伴们中被选拔出来,唯一的加分项就是名字。
而这个名字,只是跟大嫂的宠物有关系,甚至都不是大嫂本人。
“……看来,大嫂之于大哥,远比世人所想象的更为重要。”
过去还没有名分,大哥就待大嫂如此赤诚,如今两人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,法理规矩都认同的“一家人”,大嫂只会更加尊贵。
“可笑还有人试图冒犯大嫂,还撺掇我来当出头鸟,真真是一厢情愿、自作聪明!”
元爱本就不想招惹苏鹤延,在东苑转了一圈,亲眼亲耳见识到大哥对大嫂的看重,她半分妄想都没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