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梁吉日定在农历七月初六,辰时三刻。
天还没亮,刘月枝就起来蒸米粑,柳江忙着布置香案,柳桥则最后一次检查那根即将成为“伴庐”脊梁的老樟木,是从鄱阳湖边一座百年老屋拆下来的,木质坚实,纹理如云。
柳青云起得最早。
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,那是他多年前出席柳桥大学开学典礼时穿的,已经有些旧了,但熨得平整。他站在那根梁木前,伸手抚摸木头的纹理,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宝贝。
“这是鄱阳湖东岸的老樟。”他对旁边的柳桥说:“那种地方长出来的木头,经得起潮湿,扛得住风雨,选得好。”
柳桥站在他身后,认真听着。
吉时将至,亲朋邻里陆续到来。
让柳桥意外的是,不仅南浔、陈锐、陈月来了,连社区服务中心的林薇、规划局那位曾经刁难他们的科长、甚至隔壁几条街的商户也来了不少人。
更让她没想到的是,房东陈志刚开着他的宝马,载来了三位白发苍苍的老人。
“这几位都是海会镇的老匠人。”陈志刚今天难得没穿名牌,而是一身素色布衣,“我特意请来的,给咱们‘伴庐’撑撑场面。”
柳桥连忙迎上去。
三位老人中最年长的已经八十六岁,姓吴,是当年参与过西园民居修缮的老木匠。
他看着那根梁木,点点头:“是这个做法,梁不着地,用红布托着,讲究。”
辰时三刻,太阳正好跃出江面。
工地上,泥水匠和木匠各站山墙一端,粗麻绳系在梁木两头。
柳青云走到香案前,净手,上香,然后转身面向众人。
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那个动作让他微微蹙眉,但随即挺直了腰背。
那一刻,那个佝偻了数日的老人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匠人应有的气度。
“伏以耶——”他开口,声音洪亮如钟,完全不像一个肺纤维化的病人,“手提金鸡金灿灿,金鸡来自金银山!”
“好哇!”众人齐声应和。
柳青云从助手手中接过一只红冠公鸡,一手提鸡,一手执壶:“金银山上遍金银,金造门来银造梁!金门银梁一崭新,金光闪闪耀门庭!”
每唱一句,众人应一声“好”。
那声音在海会镇的老街回荡,惊起了屋檐下的麻雀。
柳桥看着父亲,他站在晨光里,额上渗出细汗,但眼神明亮,仿佛这半年来的病痛、失意都被这一声声彩词冲散了。
“打金鸡取金宝——”柳青云抽刀,鸡血滴入酒壶,“招财进宝时运到!”
鸡血入酒,他将混合的酒液洒在梁木两端,又洒向四方。
然后一挥手:“起梁——”
麻绳绷紧,梁木缓缓离地。
八个青壮年分立两侧护着,木匠和泥瓦匠在山墙上拉绳。
老樟木一寸寸升高,阳光照在红布绣球上,那“紫阳高照”的横批熠熠生辉。
柳桥仰头看着,忽然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:“梁是屋的脊骨,上梁是给房子安魂。”
或许,这一刻,父亲安的不只是“伴庐”的魂,也是他自己即将断裂的某种支撑。
梁木精准落入榫槽。
刹那间,鞭炮齐鸣,锣鼓喧天。
柳青云从儿子手中接过竹梯,竟然亲自往上爬。
柳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想阻止,却被南浔轻轻拉住了手。
“让伯父去。”南浔低声说,“这是他的仪式。”
柳青云爬上山墙,站在新安的梁边。
他从箩筐里抓起第一把米,没有马上抛,而是看向柳桥的方向,大声道:“第一把,敬天地,谢这方水土养我一家!”
米撒向天空,在晨光中划出弧线。
“第二把,敬祖先,谢代代传承守我根本!”
“第三把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发颤,“敬当下,谢儿女承志,让‘伴庐’建成!”
三把抛完,他才开始向四方抛洒。
米粑、糖果、糕点、饼、烟等如雨点般落下,孩子们、大人们蜂拥而上,举伞的举伞,张开衣的张开衣,欢呼着争抢。
这次上梁,柳桥和刘月枝选用的点心也特意用了心,都是买的九江本地特色糕点。
九江的糕有米糕、花糕、年糕、绿豆糕、灯芯糕、芙蓉糕、蛋糕、甑子糕等多种。
饼在九江人饮食中居于重要地位,一般为面制食品的统称,如油饼、煎饼、烧饼、大饼、千层饼、酥糖、茶饼等。不仅名目众多,制作精巧,而且营养丰富,为人们所乐于食用。
一个还带着温热的米粑落在柳桥的怀里,她接过递给旁边的南浔,南浔拿起就塞进嘴里。
抛梁结束,柳青云从山墙上下来时,步履轻盈,这一刻,他的精神气达到新高。
“爸……”
“好圆满呐,今天。”柳青云清早起来刮了胡须的脸庞,挂着灿烂的笑,一双平时睡的不太好,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也凝聚着精光,“这梁上得正,房子以后稳稳当当。”
“还好有爸爸你在,要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。”柳桥笑盈盈的搂住父亲的胳膊,跟他一起往屋内走。
南浔默默的跟在身后,他手里那块温热的米粑吃的刚好还剩一口。
中午的宴席摆了十桌,就在“伴庐”尚未完工的院子里。
柳桥特意请了“浔阳宴”的厨师来操办,菜色都是九江本地风味。
席间,那位八十六岁的吴老匠人拉着柳青云说话,两个老人对着“伴庐”的架构指点比划,说到兴起时,吴老甚至用筷子蘸酒,在桌上画起了榫卯图。
柳桥也抽空和第二次见面的弟弟的女朋友说上话了。
“你说你有个朋友在文化局工作?那你知道九江传统小吃申报非遗的事情吗?”
“何止知道,就是我朋友负责的项目!”林薇对男朋友这个漂亮有能力的姐姐非常崇拜,见了柳桥,总是忍不住跟着她转,她是个热心人,柳桥问什么就答什么,“我们正在整理资料,准备把九江萝卜饼、清汤、糯米包油条等十几种小吃打包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。”
柳桥来了兴趣: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?我在公司也做过项目策划。”
“太有了!”林薇兴奋地掏出手机,“加个微信,详细聊。说实话,我们正缺既了解九江文化又有现代策划思维的人。”
之后,林薇悄悄告诉柳桥,社区已经决定把“伴庐”作为海会镇老宅改造的示范点,以后会有政策支持。
那位规划局的科长则主动找到柳桥,说可以帮忙协调“伴庐”艺术空间的审批,“这么用心的项目,咱们该支持。”
“谢谢领导的支持。”
此外,社区和街道的领导还专门派了宣传组的工作人员过来拍摄,采访她,并提出了几个问题。
柳桥语气沉稳的答:
“是,也不是。我亲手打造出‘伴庐’,是因为我从年少时起就对非遗痴迷,喜欢老物件,喜欢美。”
“我以前的工作就是产品经理,日常工作都是思考如何把需求和资源结合,创造出有价值的体验,当我在老家看到藏在阁楼的老物件被堆积在无人问津的角落,第一时间就想这些老物件都是很好的资源,我想要让他们被看见,他们也值得被看见,“伴庐”就是要作为一个载体,无限接纳和包容这些美的、有故事的,有文化气息的物品,艺术等并宣传出去,让更多人看见,而把它们重新设计、改造、利用,就是‘产品化’的过程,刚好是我擅长的。”
借由“上梁”,“伴庐”第一次出现在公众和媒体面前,柳桥有意识的戴上社交面具,微笑与各方来宾寒暄。
她姿态优雅,谈吐得体,给到来的所有嘉宾留下了十二分的好印象。
其中的十分,是她的情商和人情练达,另外两分是绝佳的样貌和气质赋予。
最后的大合照里,她站在c位,周围站着一群自发过来给她撑门面的领导,笑容优雅,容貌绝丽。
然而,摄影机闪光灯落下的刹那,柳桥心里却门清儿,这些人之所以对她的态度换了嘴脸,不像一开始就连跑个材料都各种刁难,反而过来捧场,大开方便之门,不过是因为她的“伴庐主理人”做成了,“伴庐”是可预见的人气不差。
“伴庐”有人气,就有钱途。
“伴庐”有钱途,连带能带活周围无数商家,镇上的发展肉眼可见会好。
是以,这些人捧的从来不是她的场,而是肉眼可预见的属于他们的利益。
有些关系从来不过如此。
有利则聚,无利则散。
她得清醒的觉察自己,面对这一时的花团锦簇,千万别迷失,务必在商业的世界里清醒的活着,才能在时间的长河里保持一颗平常心。
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。
不执着成功,也不害怕失去。
无常才是人生的本质。
而她唯一需要在意的是,她这一生是谁,想要什么,想过怎样的一生,又为这个世界带来什么正向的意义?
其他都是浮云。
宴席散时已是午后。
柳桥送走最后一位客人,回到院子里,看见父亲独自站在那根新上的梁下。
他仰着头,阳光透过尚未覆瓦的屋架,在他脸上投下交错的阴影。
“爸,那么早起来,累吗?”柳桥轻声说,“累的话,去休息会儿吧。”
自从父亲的身体检查出问题,柳桥和柳江姐弟一改从前任由父亲想做什么做什么的心态,对他的管束加强了些,注意力多是关注他的健康。
也是经过这次带父亲去医院看诊,柳桥突然明白,人长大了,父母平安最重要。
父母安,则家安。
人的转念就在一刹那。
相比较父亲的健康,如今在柳桥和柳江姐弟心里,父亲的固执和坏情绪,能否继续赚钱为家庭创造价值,都变得不重要。
他们现在在父母身上就图他们健康,长长久久的活着。
到底是家人,会闹矛盾,会争吵,但终究要抱团取暖,构建属于家庭自己的小火堆来抵御外界的风霜侵袭。
活在温暖和爱里的人,才能活的久。
面对儿子女儿近期对自己与日俱增的关心,柳青云都看在眼里,他这人嘴笨,说不出什么话,只能用行动代替反馈。
如越发灿烂的笑容和越发温和的言语。
没有人会不喜欢被关怀和爱,除非是内心有巨大创伤和心理阴影的人,恐惧被爱,无法接受爱,习惯性把心裹在自己构建的黑洞里,不与外界发生链接。
柳青云不是。
从杭州回来后,他格外听话,儿女、老婆让他休息,他就休息,让他吃药,他就吃药。
他知道,家里人都盼着他好。
去“伴庐”帮忙也不用柳桥叫,自己起了个大早,看到柳桥和柳江姐弟要出门,他自顾自跟着爬上车。
这几日,他都跟着他们同进同出,在“伴庐”的工地上和工友们打的火热,顺带帮柳桥发现了不少建筑和装修上面的问题。
此刻,面对女儿的关心,他十分耐心的指了指梁:“你看,这根梁是鄱阳湖东岸的樟木,那些柱子是庐山北麓的杉木,这穿枋是修水老林场的柏木。”
他一个个数过去,如数家珍,“九江三区九县的好木头,都在这屋里了!你这房子建的好好,全镇也数不出一个比你这更好的房子了。”
柳青云是个闲不住的人,来到“伴庐”帮工后,不仅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,指教了一遍,忙里偷闲,还三不五时出去到处逛,看看这,看看那。
几天下来,早已把海会镇上的商户和建筑摸遍,顺带给柳桥收集了不少镇上商户们的信息。
柳桥听完嫣然一笑,“你一定要好好养好身体,以后看着我和我弟一起把‘伴庐’做起来。”
“我这身体,以后也不能出去打工了,不帮你和你弟,我还能做什么?等你这‘伴庐’剩下的工程完成,你弟那个直播,我还要去帮他打包发货。”
他说着,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套精细的木工凿:“在杭州买的,本来想自己用。现在给你,放在‘伴庐’里,你随时可以用。”
柳桥接过那套工具,沉甸甸的,“好。”
太阳高悬,“伴庐”的轮廓在倾城的日光中渐渐清晰。
那根新上的梁木静静横跨在屋架之上,如同一条连接过去与未来的脊骨。
从今天起,“伴庐”有了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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