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外,顾北辰靠在墙根上,从兜里摸出根烟,叼在嘴里,顺手摸出火柴又塞回口袋里。
初夏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,带着槐花的甜味,闷热得人心烦。
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,看了看,又塞回去。
林晚月不喜欢烟味,他记得。
以前在槐安村,他抽烟被她看见,她皱了一天的眉。
那时候他以为她是嫌弃他,后来才知道她是闻不了那个味儿。
勤务兵刘大奎扛着半扇猪肉从吉普车上下来,看见顾北辰蹲在墙根,愣住了:“营长,这肉……”
“送进去。”
顾北辰闷声道,“就说……给周昭周宁补身子。”
刘大奎看看他,又看看院门,没敢多问,扛着猪肉进去了。
院子里传来王翠兰的声音:“这……这怎么又送东西来了?上回的还没吃完……”
刘大奎憨厚的笑声传来:“婶子,营长说了,给孩子补身子的。您收着,别让他为难。”
王翠兰叹了口气,把猪肉接过去了。
刘大奎出来,看见顾北辰还蹲在墙根,走过去,压低声音:“营长,要不……咱先回去?这蹲着也不是事儿啊。”
顾北辰没动。
刘大奎挠挠头,又补了一句:“林大夫刚出月子,身子还虚着呢。您在这儿蹲着,她心里也不踏实。”
顾北辰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刘大奎被他看得发毛,连忙摆手:“我瞎说的,瞎说的。那……我先回车上了。”
他不敢再看自家营长,一路小跑回车上了。
顾北辰又靠回墙上,看着头顶的天。
天很蓝,没有云,太阳明晃晃地挂在上头,晒得人发晕。
他把存折从兜里掏出来,看着那个被攥皱的封面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在部队,他是指挥官,令行禁止,没人敢说半个不字。
在家里,他是长子,他妈虽然闹腾,从来没拗过他。
唯独在林晚月面前,他做什么都是错的。
送东西,退回来。
写封信,不看。
求婚,被拒。
想入赘,被撵。
他实在想不明白,到底哪里出了问题。
凭他这个单细胞脑袋,想破了也想不通。
他想着是不是该找个明白人问问——问问别人,他到底该怎么办?
每当他想上前,反而越把林晚月推得越远。
顾北辰把存折塞回口袋,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院门。门关着,严严实实。
他深吸一口气,大步走了。
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,咯噔咯噔,声音越来越远。
院子里,周建军趴在门缝里看了半天,松了口气,转身回屋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周建军缩着脖子:“妹,我真不是故意的,我就随口一说……”
林晚月靠在炕上,抱着周昭,没理他。
周建军讪讪地站了一会儿,自己找台阶下:“我去看看大哥的腿。”
说完溜出去了。
林晚月靠在炕上,闭着眼睛。
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落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
她想起后世那些事。
2024年,女人不结婚、去父留子,不是什么稀奇事。
有房有车有工作,自己养孩子,日子照样过得风生水起。
可在1979年,不一样。她刚生完孩子那几天,隔壁孙婶子来串门,话里话外打听孩子父亲是谁,被秦东方不软不硬地顶回去了。
住在胡同口的刘家媳妇,见了她绕道走,背地里跟人说“周家那孙女,未婚先孕,也不知道跟谁生的”。
这些话传不到她耳朵里,但她知道,肯定有人这么说。
碍着周正仁的身份,没人敢当面说。
可背后那些指指点点,少不了。
她不在乎。
但她不能让孩子受委屈。
所以她才跟顾北辰约法三章——不结婚,共同抚养。
孩子有爹,有妈,有周家,有名有姓。
谁再说三道四,她把户口本拍在桌上:孩子姓周,爹是现役军人,你还有什么好说的?
不结婚,不是赌气。
她要的,从来就不是一个名分。
怀里周昭动了动,小嘴在她胸口拱,是饿了。
她解开衣襟喂奶,小家伙吃得急,呛了一下,咳了两声又埋头猛吸。
她低头看着儿子,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。
窗外的脚步声远了,又近了。
她侧耳听了一下,不是顾北辰——是胡同里收废品的老头,摇着铃铛过去了。
她垂下眼,继续喂奶。
下午,秦东方来了。
老太太拎着一网兜鸡蛋,一进门就喊:“翠兰,鸡蛋放哪儿?”
王翠兰从灶房出来,接过网兜,笑着说:“妈,您怎么又拿东西来?上回的还没吃完呢。”
“吃得完,慢慢吃。”
秦东方换下布鞋,往堂屋走,路过东厢房时,往里看了一眼。
林晚月正靠在炕上看书,周宁在她身边睡得正香。
“丫头,看什么呢?”
林晚月把书翻过来给她看封面——《赤脚医生手册》。
秦东方笑了:“这书你还用看?”
“温故知新。”林晚月说。
秦东方在炕沿上坐下,看了看周宁,又看了看林晚月,忽然压低声音:“顾家那小子,在外头站了一上午?”
林晚月翻书的手顿了一下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胡同口孙婶子说的。”
秦东方不紧不慢,“说有个当兵的蹲在周家门口,蹲了一上午,不知道干什么的。”
林晚月没说话。
秦东方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丫头,我不是替他说话。但你得想想,他一个现役军官,蹲在人家门口让人看笑话,图什么?”
林晚月把书合上:“图什么?”
“图你呗。”
秦东方站起来:“还能图什么。”
她说完就出去了,留下林晚月一个人坐在炕上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书,半天没翻一页。
周宁在旁边翻了个身,小手伸出来,在空中抓了两下,又缩回去了。
林晚月伸手把女儿的小手握住,软乎乎的,热乎乎的。
她看着那只小手,忽然想起顾北辰跪在产床边发誓的样子,那双发红的眼睛,那句“我只要你”。
她闭了闭眼。
不是不感动。是不能感动。
她太了解1979年结婚对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了。
进了顾家的门,她就是顾家的媳妇。要伺候公婆,要看赵雅茹的脸色,要在逢年过节时跟那些不认识的亲戚应酬。
顾北辰在部队,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,她一个人对着那一家子,凭什么?
她有能力养孩子,有医术傍身,有周家撑腰。
她不需要靠一张结婚证来给自己贴金,更不需要靠入赘来证明什么。
她把书翻开,继续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