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天刚亮,顾北辰就拎着从军区食堂打来的小米粥和煮鸡蛋,准时出现在槐花胡同。
进门先跟林大壮打招呼,帮王翠兰倒煤渣,然后洗手抱孩子。
周昭的尿布他换得比王翠兰还利索,周宁的奶瓶他试温度试得极准,手腕内侧一贴,眉头微蹙:“有点烫了,再晾晾。”
王翠兰瞧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,心里那点芥蒂早化成了水。
她偷偷跟周守正咬耳朵:“要不……咱真考虑考虑?这孩子,比咱村东头李媒婆说的那些强百倍。”
林大壮闷头“嗯”了一声,没表态。
连周正仁都默认了顾北辰的存在。
有时顾北辰抱着周昭在院里晒太阳,周正仁就端着茶壶坐旁边,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西南的局势。
顾北辰答得恭敬,顺手把周昭往周正仁怀里一塞:“您抱会儿,我给您续水。”
周正仁抱着曾孙,看着部里最年轻有为的营长给自己泡茶,美得胡子直翘。
全家都满意,除了林晚月。
她始终冷着一张脸,顾北辰跟她说话,她“嗯”“啊”地应,多一个字没有。
训练回来的周建军在院子里洗脸擦汗,看着顾北辰动作娴熟地将洗好的各色尿布搭在晾绳上。
没一会儿,他又怀里抱着周宁在小马扎上坐下,一手拿着奶瓶,一手轻轻拍着,嘴里低声哼着摇篮曲。
夕阳洒在他身上,竟有种奇异的温柔。
周建军看得一愣,随即乐了。
他大步走过去,一巴掌拍在顾北辰肩上:“行啊顾营长,这奶爸当得有模有样!要不……你干脆入赘我们家算了!周首长的赘婿,你也不亏!”
本是句玩笑话。
顾北辰却猛地抬起头,眼神定定地看着林建军,那目光亮得吓人。
周建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连忙摆手:“我就随口一说,随口一说!你别当真啊!”
可顾北辰是当了真的。
他一夜没睡。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他就出现在了槐花胡同。
这次他没空着手——左手拎着个鼓囊囊的军绿色挎包,右手提着一网兜水果糖,身后还跟着个穿军装的勤务兵,扛着半扇猪肉。
周守正和王翠兰刚起来,正围着煤球炉子烤红薯,看见这阵仗,愣住了。
“周叔,婶子,”
顾北辰站得笔直,像在执行某项庄严的军令,“我来提亲……不,我来入赘。这是我的全部家当,三千六百块存折,两枚军功章,还有……还有我这个人。以后我姓周,孩子姓周,我也姓周。我想给晚月当……当上门女婿。”
“噗——”
周守正嘴里的红薯渣喷了一地。
王翠兰手里的火钳“当啷”掉在地上,两口子面面相觑,差点没一起摔倒。
周正仁正好提着鸟笼子进来,听见这话,鸟笼子差点脱了手:“你说什么?!顾北辰,你再说一遍?!”
顾北辰梗着脖子,重复了一遍,字字清晰。
屋里,林晚月刚给周昭换完尿布,听见外头的动静,脸瞬间沉了下来。
她把周昭往王翠兰怀里一塞,披着衣裳就冲了出来,脚下还穿着月子里的棉拖鞋。
“顾北辰,”
她声音不高,却冷得像腊月井里的冰碴子,“你给谁当赘婿呢?”
顾北辰看着她,张了张嘴:“我……”
“你到现在还拎不清?”
“我跟你约法三章,是不结婚,共同抚养孩子。你听明白没有?不结婚!”
林晚月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冰冷如刀。
她坐在炕沿上,月子里的身子还没养回来,脸色苍白,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胸口起伏着,显然是动了真怒。
“你现在跑来入赘,跟结婚有什么区别?”
顾北辰站在屋中间,手里还攥着那本存折和提的礼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军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本以为是郑重其事,现在站在这里,却像被人剥光了衣服。
“你学不会尊重人是吧?”
林晚月看着他,“还是你觉得,我林晚月离了男人活不了,非得把你招进来当门神?”
她越说越气,月子里的身子本就虚,眼前一阵发黑,却硬撑着不倒。
手边的搪瓷缸被她攥得咯吱响,里面的红糖水晃出来,洒在炕沿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“我不管你是顾营长还是顾北辰,在我这儿,你就是周昭周宁的生物学父亲,仅此而已。你想当爹,我让你当。你想登堂入室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冷下来:“没门。”
“晚月,我不是……”
顾北辰上前一步,想扶她,“我就是想——”
“别碰我!”
林晚月甩开他的手,力气大得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顾北辰的手悬在半空,没敢再伸。
她指向院门:“出去。”
顾北辰站在那里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他看了一眼炕上熟睡的周昭,又看了一眼林晚月苍白的脸,转过身,往外走。
步子很慢,像是等着有人喊住他。
但没人喊。
周建军躲在窗户根底下听了半晌,吓得魂飞魄散。
他本来以为顾北辰入赘这事是个玩笑——他那天就是随口一说,哪知道这愣头青当真了,第二天就拎着东西上门提亲。
现在好了,他妹气成这样,月子里动怒是要落下病根的。
他连忙从屋里蹿出来,一把将顾北辰往外推:“兄弟,兄弟!对不住,是我嘴贱!你虽然有诚意,但不多啊!”
顾北辰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,没还手。
周建军压低声音,急得满头汗:“生孩子的时候,我妹妹就同意让你抚养孩子,但是要转正还得看表现。你怎么就尽出昏招呢?”
他连推带搡,把顾北辰推出了院门,又赶紧回头扶林晚月:“妹,妹,你别气,月子里不能动怒……”
林晚月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气血。
眼前还在发黑,王翠兰赶紧进来扶着女儿坐下来,冷冷地瞥了院外那道僵硬的身影一眼,转身回了里屋。
炕上的周昭被吵醒了,咧着嘴要哭。
林晚月伸手把孩子抱起来,拍了两下,哭声压下去了。
小家伙皱着小脸,在她怀里拱了拱嘴里啊伊啊呀两声,又睡了。
她低头看着周昭,胸口还在起伏。
不是她冷血。
她太清楚,这年代的女人结了婚意味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