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照满了半个房间。
躺在床上看了会儿天花板,那个梦还在脑子里晃——衬衫飞走的方向,她站在旁边不看我。我眨了眨眼,把那些画面赶走,起床。
客厅里没人。毯子叠好了放在沙发扶手上,尘尘趴在旁边,看见我出来,叫了一声。
她走了。
厨房里什么都没动,我昨晚洗好的饭盒还在桌上。我站了一会儿,把饭盒装进袋子里,出门。
巷子里已经很热闹了。卖菜的老太太在路口摆好了摊,几个大妈站在那儿挑挑拣拣。我经过的时候她们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等我走远了才开始小声嘀咕。
我知道她们在说什么。
那面墙在巷子深处,我走到的时候,她已经站在脚手架上了。
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整面墙切成两半——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阴影里。她站在光的那边,正对着那扇三楼的窗户,手里拿着画笔,但没动。
我站在下面,仰着头看。
她在看那扇窗户。那扇她刚刚画完的、里面站着一个女人的窗户。
我没叫她。
站了很久,她才低下头,看见我。
“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我爬上脚手架,把饭盒递给她。她接过去,打开,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
“不想吃?”
“待会儿。”
我把饭盒放在脚手架的踏板上,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一起看着那面墙。
从这儿看过去,整面墙都在眼前。晾衣绳横在中间,衬衫一件一件挂着,风一吹,微微鼓起。花盆摆在窗台上,有的开着花,有的只有叶子。自行车靠在墙根,车筐里还画着一兜菜。居民们的剪影或坐或站,姿态各异。
还有那些新添的——等孩子放学的妈妈,三楼的窗户,河边穿碎花裙子的年轻女人。
“快画完了。”我说。
她没回答。
过了很久,她忽然说:“画完了怎么办?”
我转过头看她。她没看我,还是盯着那面墙。
“画完了……”我想了想,“就画完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
我不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意思。是问画完了之后她做什么,还是问画完了之后我们做什么,还是问画完了之后这面墙会怎么样。我不知道,所以没敢乱答。
她在脚手架上站了很久,后来下去,坐在李大爷那把空着的藤椅上。
我也下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“李大爷走了之后,这把椅子一直空着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以前他天天坐在这儿看墙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他也在这面墙上了。”她指着墙上那两个并肩而立的剪影,“和他老伴一起。”
我看着那两个剪影。李大爷和老伴,手牵着手,身形依偎。那是她画的第一批人物,画了很久,每一笔都很仔细。
“你说他们现在在哪儿?”她问。
“谁?”
“走了的那些人。李大爷,我妈,还有那些……”
我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她没再问。
中午的时候,王阿姨来了。端着一个大碗,上面扣着一个盘子。
“就知道你们在这儿。”她把碗往我手里一塞,“刚炖的汤,趁热喝。”
我打开一看,是鸡汤,黄澄澄的油花漂在上面,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。
“苏芷,过来喝汤。”我叫她。
她从藤椅上站起来,走过来,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“好喝吗?”王阿姨眼巴巴地看着她。
“好喝。”
王阿姨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但她看着苏芷,那笑慢慢收了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苏芷没说话,继续喝汤。
“喝完了跟我回去,我给你做好吃的。”王阿姨说,“你看看你,瘦成什么样了,你妈看见了不得心疼死。”
苏芷的手顿了一下。
王阿姨也意识到说错了话,张了张嘴,想补救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没事。”苏芷说,声音很轻,“我妈已经看不见了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下来。
王阿姨的眼圈红了。她走过去,把苏芷手里的碗接过来放在一边,然后一把抱住她。
“傻孩子。”她说,声音发哽,“你妈看得见,她看得见。”
苏芷没动,任她抱着。
我站在旁边,看着王阿姨的肩膀一抖一抖的,看着苏芷那张没有表情的脸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后来王阿姨松开她,擦了擦眼睛,说:“走,跟我回去吃饭。小白也来。”
苏芷看了看那面墙,又看了看我。
“去吧。”我说,“我帮你看着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
我看着她和王阿姨走远,消失在巷子拐角。然后我坐进那把藤椅里,像李大爷以前那样,仰着头看那面墙。
阳光又移了一点,晾衣绳上的衬衫被照得发亮。我一件一件看过去——蓝的,白的,花的,还有那件粉蓝色的小衣服,挂在最左边。
那是她画的。在市场看见一个卖菜的老太太,回来就画上了。
她说那个颜色让她想起小时候。
我看着那件小衣服,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——
“我妈年轻的时候,就站在那条河边。我爸给她拍的。她穿那条碎花裙子,站在那儿。”
那条裙子现在在墙上,在那个小小的角落里,穿着的人笑得很好看。
我在藤椅上坐了很久,直到太阳开始往西斜。
她回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。
“王阿姨让带的。”她把保温桶递给我,“晚上热一热吃。”
我接过来,挺沉的。
“你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她走到墙前面,又站住,仰着头看。
我站在她旁边,也看。
“那个地方,”她指着墙上一个角落,“我想再加点东西。”
“加什么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一块布头。蓝底白花的,晾在绳子上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我妈那块布头,我一直留着。”她说,“想画上去。”
“好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天快黑的时候,我们往回走。路过王阿姨家门口,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笑声。她停了一下,听了听,然后继续走。
上楼的时候,她忽然问:“你说,王阿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可能她就是那样的人。”
“她儿子在外地,一年回来不了一次。”苏芷说,“她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,肯定很孤单。”
我没说话。
到了门口,她掏钥匙开门。门开了,尘尘已经在门口等着,蹭她的腿。
她蹲下来,把尘尘抱起来,脸埋在它的毛里。
我在旁边站着,等她起来。
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
“林小白。”她叫我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谢谢你每天去送饭,谢谢你站在那儿陪我,谢谢你把那两件衣服拿回来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什么。
她抱着尘尘走进屋,放下,然后转身看着我。
“我以前觉得,只有我妈会对我这么好。”她说,“现在发现,还有别人。”
她的声音有点抖。
我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。最后我只是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
她没躲。
就那么站着,看着我,眼眶红红的,瘦得颧骨都出来了,但眼睛还是很亮。
后来她低下头,说:“我去睡了。”
“好。”
她走进屋,关上门。
我站在客厅里,看着那扇门。尘尘在我脚边转了一圈,也趴下了。
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。
但不是因为难过。
是因为她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谢谢你。”
还有那个没躲开的瞬间。
我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,想起她站在墙前面仰着头看的样子,想起她抱着尘尘把脸埋进去的样子,想起她红着眼眶看着我的样子。
忽然觉得,也许她不是不需要我。
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需要。
就像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陪她。
但至少,我们还在这里。
一个睡床,一个睡沙发,中间隔着几米的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