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家口以东三十里。
黄土漫天。
这里是出晋入冀的必经之路,两边是沟壑纵横的黄土坡,中间一条官道蜿蜒向东。
此刻,这条官道上架起了三层拒马,挖了两道深壕。
晋绥军独立第7师师长王靖国,正趴在临时指挥部的掩体上,手里的望远镜都在随着地面震颤。
“师座,委座的电报又来了。”
副官手里捏着一张纸,脸色比纸还白,“这是第三封了。措辞极严厉,说要是放走苏柳昌一兵一卒,就……就拿您是问,还要追究阎长官的连带责任。”
“拿我是问?”
王靖国把望远镜往土袋上一摔,唾沫星子横飞,“他蒋某人站着说话不腰疼!让他自己来看看!这他妈是人力能拦得住的?”
远处的天际线上。
一条黑线正在缓缓推进。
上千辆t-34坦克排成四列纵队,像是一把要把大地犁开的巨型梳子,轰隆隆地压了过来。
柴油发动机喷出的黑烟,在大风中连成了一条黑龙。
而在更高处,几十架苏式战机,正像秃鹫一样在低空盘旋。
“师座,前沿哨所回报……”
参谋长咽了口唾沫,声音干涩,“目测敌……友军战车数量超过两千辆。咱们手里那几门两磅炮,给人家挠痒痒都不够。”
王靖国看着那滚滚而来的钢铁怪兽,只觉得头皮发麻。
拦?
这怎么拦?
拿那几千条汉阳造去拦?还是拿兄弟们的血肉之躯去填履带?
苏柳昌在广灵把鬼子两个甲种师团都碾成了肉泥,他这个只有轻武器的乙种师,估计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就没了。
“接太原!给我接阎长官!”
王靖国抓起电话摇把,疯狂地摇动着,“这黑锅老子不背!要死大家一起死!”
……
太原,绥靖公署。
阎锡山正背着手在屋里转圈,那双布鞋底子都快磨穿了。
桌上的电话铃声大作。
他一把抓起听筒。
“喂?我是阎锡山!”
“长官!苏柳昌的大军到了!全是坦克!漫山遍野都是!那炮管子比我大腿还粗!”王靖国的哭腔从听筒里传出来,“委座非要我死守,还要我开火示警……长官,您给句痛快话,这仗到底怎么打?”
阎锡山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那双精于算计的小眼睛里,闪过一丝狡黠而果决的光芒。
打?
打个屁!
蒋介石这招借刀杀人玩得太溜了。想借苏柳昌的手,把他晋绥军的老底给拼光,然后中央军再顺理成章地进来“以此抗战”。
想得美!
“靖国啊,你糊涂!”
阎锡山对着话筒大声呵斥,“谁让你拦了?谁让你开火了?那是友军!那是去北平打鬼子的抗日英雄!”
“啊?”王靖国愣住了,“可委座的电令……”
“将在外,军令有所不受!”
阎锡山眼珠子一转,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,“咱们山西穷,养不起这尊大佛。既然苏军长要去北平发财,那咱们不仅不能拦,还得敲锣打鼓地送!”
“传我的命令!”
“把你设的那些拒马、战壕,统统给我填平!一分钟都不准耽误!”
“让炊事班在路边支起大锅,烧开水!煮鸡蛋!把咱们库存的那些汾酒也拿出来!”
“只要他们肯走,要什么给什么!油料不够给油料,粮食不够给粮食!”
说到这,阎锡山压低了声音,咬牙切齿地说道:
“只有一条,让他们走快点!越快越好!赶紧把这尊瘟神给我送出山西地界!”
……
原本严阵以待的晋绥军阵地,突然画风突变。
那些刚才还架着机枪的士兵,此刻一个个把枪背在身后,手里拿着铁锹和镐头,疯狂地填埋着自己刚挖好的战壕。
几辆卡车横在路边,上面堆满了白面馒头和咸菜疙瘩。
甚至还有几个军官模样的,正指挥着士兵在路边拉起了一条横幅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:
【热烈欢送第99集团军北上抗日】
轰隆隆!
第一辆t-34坦克带着一身尘土,停在了关卡前。
炮塔转动,黑洞洞的炮口直接怼到了王靖国的脸上。
王靖国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但他还是硬撑着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冲着坦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“苏……苏司令!辛苦了!”
“职部奉阎长官之命,在此恭候多时!略备薄酒干粮,为壮士们送行!”
坦克舱盖打开。
巴尊布鲁德探出半个身子,嘴里叼着一根牙签,一脸玩味地看着这个晋绥军师长。
“哟,老王啊。”
“刚才不是还架着机枪吗?怎么,这是唱哪出?”
“误会!全是误会!”
王靖国擦了一把冷汗,赔笑道,“那是防备小日本的!咱自己人,哪能动刀动枪的?路都已经平好了,这前面三十里全是坦途,直通北平!”
“算你们识相。”
巴尊布鲁德哼了一声,缩回舱内。
坦克轰鸣,履带卷起烟尘,继续向前开进。
紧接着,是第二辆、第三辆……
无数辆坦克从晋绥军士兵面前驶过。
那些坐在坦克顶上的玩家们,一个个嘻嘻哈哈,完全没有行军的严肃。
“哎,那个当兵的,敬礼姿势标准点!”
“这馒头看着不错啊,扔两个上来!”
“兄弟,看你们这装备太寒酸了,拿着!”
林四野随手从背包里掏出两包从鬼子那缴获的“金鵄”香烟,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到了王靖国的怀里。
“这是……”王靖国捧着烟,一脸懵逼。
“鬼子指挥部顺来的,赏你了!”
林四野大笑着拍了拍坦克装甲,“告诉阎老西,以后要是再敢拦路,我们就去太原找他借军费!”
长长的车队,足足走了两个小时才完全通过。
王靖国站在路边,吃了一嘴的灰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两包日本烟。
直到最后一辆坦克的尾灯消失在视线里,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感觉像是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。
“师座,委座要是问起来……”副官小声问道。
“问个屁!”
王靖国把烟拆开,哆哆嗦嗦地给自己点上一根,狠狠吸了一口。
“就说我们拼死阻击,奈何敌……奈何友军攻势太猛,咱们弹尽粮绝,不得不放行。”
“反正人已经走了,他蒋某人还能飞过来咬我?”
……
指挥车内。
苏柳昌透过观察孔,看着逐渐被甩在身后的山西群山。
“阎老西还是那个阎老西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一支钢笔,“算盘打得比谁都精。这一手礼送出境,既不得罪老蒋,又保全了自己,还能卖我一个人情。”
“军长,咱们真就这么放过他了?”林四野问道,“太原兵工厂可是有不少好东西。”
“那是点苍蝇肉。”
苏柳昌摇了摇头,目光投向了前方那片开阔的平原。
地图上,一条粗红的箭头,正笔直地指向那个古老的坐标。
“太原那点家底,留给阎老西自己玩吧。”
“咱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。”
“是那座紫禁城。”
“也是整个华北的鬼子。”
车窗外,地势渐平。
那里,正是初夏麦浪翻滚的季节。
也是鬼子重兵集结的核心腹地。
“全速前进。”
“天黑之前,我要在怀来吃晚饭。”
“明早,咱们去北平吃豆汁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