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熵裔”主体方向的“超空间震颤”,如同深海中传来的远古巨兽翻身时的沉闷回响,虽然遥远且模糊,但其代表的威胁等级,在“语法之舟”和共济空间站内部已被重新标定为“橙色警戒”——意味着威胁确认、时间窗口不确定、需立即启动全面预备方案。
“幽灵协议”的开发进入冲刺阶段。这项协议的目标,是在“织网”监控和“熵裔”侵蚀双重高压下,确保文明核心信息的极端隐蔽传递与保存。它不是传统的通讯网络,更像是一套基于“深空聆听网络”节点物理特性的“死信投递”与“延时激活”系统。
协议核心包含几个部分:一是将加密信息转化为极其微弱的、编码在节点表面“信息纹路”中的物理刻痕或局部规则结构畸变;二是利用节点在星际介质中的自然漂移和随机相遇,实现信息的“物理传递”;三是预设复杂的触发条件(如特定天文事件的时间窗口、多个节点位置构成的几何关系等),只有当这些条件同时满足时,存储在节点中的“信息种子”才会被激活,释放出一段极其短暂、无法追踪的逻辑脉冲,被预设的、处于“深度睡眠”状态的接收单元捕获。
整个协议不依赖任何主动发射,信息传递以世纪甚至千年为单位,效率低下到令人绝望,但它理论上可以在宇宙级灾难中,为文明留下最后的信息“漂流瓶”。李季亲自监督协议的最终测试,确保其触发逻辑复杂到足以规避“织网”的常规模式识别,同时其信息激活强度又低到不会触发“边缘观测者”的“间接态势感知”。
与此同时,“规则光学迷彩”涂层的测试结果初步反馈良好。涂覆了新型涂层的“语法之舟”部分外壁,在三次“织网”基础扫描中,其“规则回声”特征与一块大小、成分相似的天然陨石的相似度提升了37%。虽然远未达到“隐形”,但已显着降低了作为“高概率人工物”被标记的风险。材料小组开始尝试将涂层配方与“共振窃听”晶格的“去特征化”技术结合,研发第二代“自适应弥散涂层”,目标是在遭遇不同频率或模式的扫描时,能被动微调自身的散射特性,进行更精细的模仿。
压力之下,技术进步的动力被逼迫出来,尽管每一步都迈得极其微小、谨慎。
“微光纪元”第十五年,第三个月。
青鸾在绝对物理隔离的“静默实验室”深处,经过长达数月的复杂模拟和风险评估后,终于决定,启动对“频率钥匙”的第一次、也是计划中唯一一次最低限度的“实境测试”。
测试目标并非“回音之墓”或“银心低语”那些高价值但风险未知的数据,而是选择了“耳语者”网络在银河系另一处荒凉区域记录到的一段极其微弱、几乎被噪声淹没的“规则空腔”事件残留数据。该事件规模小,回声模糊,被“边缘观测者”或“织网”重点关注的概率极低。
测试方案经过精心设计,旨在将风险压至理论极限:
时间窗口选择:在“织网”一次高强度区域扫描(覆盖整个“语法之舟”所在扇区)刚刚结束、下一次扫描预估到来前约0.7秒的“监控间隙”内进行。这段时间内,“织网”后台数据处理负荷最高,对细微规则扰动的敏感性理论上略有下降。
能量屏蔽:用于激发“频率钥匙”的能量,并非来自“语法之舟”主能源,而是由一组经过多重屏蔽、预先充能且放电后即废弃的微型冷聚变电池提供。能量级别被限制在仅能维持“钥匙”频率特征存在十亿分之一秒的阈值。
信号伪装与稀释:真正的“频率钥匙”信号,将被包裹在七层完全随机、但与“钥匙”频率在数学上存在弱相关性的“伪钥匙”信号之中,同时混合入大量源自“语法之舟”生命维持系统正常运行的规则背景噪声。即使被捕捉,也难以从中分离出真正的“钥匙”特征。
反应记录:测试产生的任何规则扰动或数据反应,将由一组一次性使用的、记录后即刻物理销毁的隔离传感器阵列捕捉。数据存储于无法远程访问的、具备自毁功能的物理介质中,由青鸾在测试后手动提取,且提取过程必须在完全屏蔽的外部规则监控的环境下进行。
应急预案:一旦监测到任何超出预期的规则反馈,或检测到可能的“外部关注”迹象,测试将立即终止,所有相关设备启动自毁,并触发预设的、模拟“语法之舟”发生微小内部能量泄露事故的规则噪声掩盖程序。
这是一次近乎偏执的、将谨慎刻入每一个原子层面的操作。李季在最终批准书上签字时,手背上青筋微显。他知道,即使如此,风险依然存在。但他们需要知道,这把意外获得的“钥匙”,究竟是否真的能开启什么,哪怕只是一道最细微的门缝。
测试在预定时间启动。
静默实验室内,时间仿佛被拉伸。微型能源单元无声放电,复杂的信号调制阵列以皮秒级的精度运转。十亿分之一秒,对于人类意识而言短到无法感知,但对于规则层面的操作,却足以完成一次复杂的“轻触”。
测试完成。
预设的自毁程序没有启动。
外部监控没有检测到异常的能量尖峰或规则扰动。
一切,似乎都按照最理想的剧本,悄然发生,又悄然结束。
青鸾在严格屏蔽的环境下,开启了那物理隔离的记录单元。存储介质是完好的。数据被成功导出。
然而,当数据呈现在她面前时,她的“逻辑内核”出现了罕见的、长达0.3秒的“停滞”。
记录到的“反应”,与所有模拟预测都……不同。
目标数据(那段微弱模糊的“规则空腔”残留)在被“频率钥匙”轻触后,并未产生预期的“指向性增强”或“结构轮廓显现”。相反,它产生了一种极其奇特的……“内敛” 和 “共鸣吸收” 效应!
那段数据本身,仿佛一个极度干涸的海绵,在接触到“钥匙”频率的瞬间,将其完全“吸收”了进去!数据内部原本混乱的规则线条,在吸收后非但没有变得清晰,反而变得更加“致密”和“凝滞”,仿佛被注入了某种“粘合剂”,暂时固定在了某种更加稳定、但也更加封闭的状态。同时,记录传感器捕捉到了一次极其微弱、但频率与“钥匙”完美匹配的“规则反哺脉冲”——仿佛那块“数据海绵”在吸收后,又释放出了一丝极其纯净的、属于“钥匙”频率本身的“回音”,只是这“回音”中,似乎夹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……“确认”或“标记” 的意味?
这完全超出了预期。目标数据没有“开门”,反而把“钥匙”吞了进去,然后吐出了一把被“标记”过的、似乎更“干净”的钥匙?
青鸾立刻调集所有算力,分析这异常的“吸收-反哺”过程。她发现,目标数据在被吸收“钥匙”后,其内部某些原本因年代久远和传输损耗而几乎断裂的、属于“上古体系”特征的高维拓扑连接,出现了极其微弱的“弥合”迹象。虽然远未恢复功能,但那种“结构张力”或“信息势能”似乎得到了极细微的“滋养”。
而“钥匙”本身,在经过这次“反哺”后,其频率特征的“纯净度”和“稳定性”在数据层面有极小幅度的提升,并且被“标记”上了一种无法解读的、与目标数据源特征绑定的“识别印记”。
这不像是在“开锁”,更像是在……“注册” 或 “建立单向弱连接”?
难道,“上古体系”的某些“谐振腔”或“信息载体”,其响应机制并非被动提供信息,而是需要先验证“来访者”的身份或资格(通过特定频率),然后才会建立一种极其基础、极其有限的“连接状态”?甚至,可能会根据“来访者”的频率特征,对其“钥匙”进行某种“认证”或“升级”?
这个推测,让青鸾感到了更深层的寒意与……一丝难以抑制的悸动。
寒意在于,这种机制意味着,“上古体系”可能具备某种程度的“主动识别”和“交互”能力,哪怕只是极其原始和机械的。他们的“钥匙”,可能已经被那个遥远、模糊的数据源“记录在案”。
悸动在于,如果“频率钥匙”真的能被“认证”或“升级”,哪怕极其缓慢和微弱,那么随着他们未来可能接触更多、更强的“上古回响”,这把“钥匙”是否会变得越来越“有效”?甚至,最终可能获得某种程度的“访问权限”?
但这一切的前提是,他们必须承受“被标记”和可能引起“上古体系”或其相关监视机制(如果存在)注意的风险。
她将这份极其异常、充满不确定性的测试结果,仅通过最安全的面对面方式,向李季和辉光长老做了汇报。
“测试表明,‘频率钥匙’有效,但其作用机制与我们预想的‘解码’不同,更像是……‘敲门与注册’。”青鸾总结,“风险:我们的‘钥匙’特征可能已被该数据源记录。潜在收益:钥匙本身可能具备极缓慢的‘成长’或‘适配’潜力。”
李季沉默良久。“关于‘标记’和‘记录’,能评估其被外部(边缘观测者或织网)探测到的风险吗?”
“极低,”青鸾回答,“测试过程本身高度隐蔽,能量极低。‘吸收-反哺’过程发生在目标数据内部,外泄规则涟漪几乎为零。唯一可探测的点,可能是‘钥匙’特征本身在被‘反哺’后那极其微小的纯净度变化,但这点变化混杂在我们自身设施复杂的规则背景中,被外部识别的概率低于亿分之一。更大的风险在于未来——如果我们频繁使用这把‘钥匙’,或者用它接触了更活跃、更强大的‘上古回响’,其累积的‘印记’和‘变化’可能会逐渐形成可识别的模式。”
“那么,封存它。”辉光长老果断道,“在我们有能力评估和应对这种‘模式’暴露的风险之前,这把‘钥匙’不能再被使用。至少,不能用于接触任何我们无法承担其‘记录’后果的目标。”
李季点头同意。“将测试结果和‘钥匙’的潜在特性,列入‘火种计划’最高优先级备份信息。关于‘上古体系’可能存在‘交互机制’的推测,作为最高机密理论存档,不进行任何主动验证。我们当前的重心,依然是生存、隐蔽、以及应对‘熵裔’的潜在威胁。”
钥匙初试,未启门扉,却引来无声涟漪。
收获与风险,以另一种更加微妙、更加深远的方式交织在了一起。
测试结束后的第七天,“幽影”单位传来了关于“熵裔”活动的进一步确证。
之前观测到的“超空间震颤”后遗症开始显现。在船底座旋臂外围数个原本平静的星域,“幽影”部署的引力波与规则背景监测阵列,同时记录到了微弱的、但空间上存在关联的“规则惰化波”强度异常提升。提升幅度仅为0.001%到0.005%,且时断时续,但其覆盖范围和同步性表明,这并非孤立事件。
更关键的是,通过分析这些异常提升区域的分布,“幽影”的指挥官“影”推测出了一个可能的“传播前锋”方向——其轨迹大致指向猎户旋臂与人马旋臂之间的某个广阔、恒星稀疏的过渡地带。那里,正是“耳语者”网络探测到多次“规则空腔”事件,以及“默然”监视的那个产生“规则结石”的“格式化节点”所在的扇区!
“‘熵裔’的下一次‘投射’或‘侵蚀’方向,可能与那片存在多种规则异常的区域有关?”接到报告的白博士感到不解,“它是被那些异常吸引,还是……那片区域本身就存在某种‘薄弱点’,易于侵蚀?”
“或许两者皆有,”青鸾分析,“‘规则空腔’、‘上古回响’、‘格式化节点结石’……这些异常都可能改变局部规则的‘密度’或‘张力’,形成类似‘低洼地’的效应。‘熵裔’的侵蚀如同水流,自然倾向于流向阻力最小的路径。那片区域,在它‘感知’中,可能正是一片‘易于消化’的沃土。”
这个推测如果成立,意味着“熵裔”的活动并非完全随机,而是会受到宇宙现有规则结构的影响。那些他们正在小心翼翼观察、甚至试图窥探其秘密的古老异常,可能反而会成为吸引终极掠食者的诱饵!
李季立刻下令,提升对那片“异常扇区”所有“耳语者”节点的监测频率(在安全前提下),并派遣一艘经过特殊伪装、航速极慢的无人侦察单元,以自然漂流的方式,迂回靠近该扇区边缘,建立长期的超远程被动观测点,代号“守望者-眼”。
他们需要知道,“熵裔”的胎动,究竟会不会在不久的将来,将它的触须,伸向这片充满秘密与危险的星域。
“微光纪元”第十五年,第八个月。
与“新生聚合体-德尔塔-7”的交流,在一次看似平常的信息交换后,突然中断了。
中断并非因为“织网”干扰或技术故障。根据“织网”交流协议后台的匿名状态回馈(仅显示连接是否有效),“德尔塔-7”的信道依然存在,但他们连续三次按照预定周期发送的、经过加密的格式化问候,都未收到任何回复。对方上一次交流时,并未提及任何可能导致长期中断的内部事件。
“可能出事了,”辉光长老凝重地说,“一个刚刚踏入星际、获得‘有限生存权’的年轻文明,在充满未知和监控的宇宙中,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。内部动荡、技术灾难、遭遇未知威胁……甚至,可能因为过于活跃的探索,触犯了‘织网’的某条红线,被‘处理’了。”
李季团队无法主动探查,甚至不能通过“织网”信道发送询问——那不符合协议,且可能暴露他们与“德尔塔-7”的联系程度。他们只能等待,同时将“德尔塔-7”失联事件,作为“网格”下新兴文明脆弱性的又一个案例,记入风险评估档案。
这次中断,也给团队内部带来了一丝压抑的共鸣。那是一个可能与他们处境相似、刚刚开始挣扎求存的文明的无声消失。它提醒着每个人,“有限生存权”是何等脆弱,宇宙的黑暗是何等深邃。
同年,第十个月。
“边缘观测者”那持续存在的、令人不安的“间接态势感知”,第一次出现了可以明确归因于李季团队自身活动的“波动”。
触发点,并非“频率钥匙”测试,也非对“上古回响”的研究。
而是“规则材料学”小组在研发第二代“自适应弥散涂层”时,进行的一次极其常规的、关于涂层材料在不同宇宙射线强度下“规则散射角分布变化”的模拟实验。实验本身在静默实验室进行,能量输入极低,且完全屏蔽。
然而,就在实验数据收集完成后的分析阶段,青鸾部署在实验室外围的、用于监控内部规则背景的冗余传感器,捕捉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、强度极低的“规则层面的注意力聚焦”。这种感觉非常微妙,就像有人在不远处的黑暗中,因为你手中火柴划亮时映照出的、你自己都未曾注意的墙壁纹理,而短暂地调整了一下呼吸。
随后的几天,“织网”对“语法之舟”所在区域的两次常规扫描中,其扫描波的频谱成分出现了极其细微的、针对性的调整,仿佛在重点检查与那次涂层材料实验可能相关的特定规则参数范围。
“‘边缘观测者’……似乎对我们‘规则材料学’的研究方向,产生了超出常规的兴趣?”白博士感到困惑,“这只是一项基础的隐蔽生存技术研究,理论上不应引起如此关注。”
“除非,”青鸾沉思道,“我们选择的材料研发路径,无意中触及了某个他们关心的‘技术标志点’。比如,我们利用‘共振窃听’原理反向设计涂层的思路,可能与我们之前解析‘上古回响’时领悟的某些‘韵律’或‘频率钥匙’的数学特征,存在某种深层的、我们自己都未明确意识到的同源性。在‘边缘观测者’的‘态势感知’中,这种同源性可能像黑夜中的荧光标记一样显眼。”
这个推测令人心惊。这意味着,他们所有基于“微光计划”的技术发展,都可能被一个更高层次的观察者,用一种他们无法完全理解的标准,进行着持续的评估和归类。他们的“有限主动边界”,或许早已在别人的地图上被清晰地勾勒出来。
李季下令,暂停第二代涂层的所有实验,将相关数据和样品转入“火种计划”的深层备份。同时,所有技术研发项目,在启动前必须增加一项“潜在外部关注点筛查”,由青鸾模拟“边缘观测者”可能采用的评估模型,对项目可能产生的规则特征进行预判,尽可能避开那些可能被视为“敏感”或“标志性”的技术路径。
这是一种被动的、基于猜测的规避,效率低下且可能阻碍正常发展,但别无选择。
“微光纪元”第十五年,在“熵裔”胎动的阴影、“德尔塔-7”失联的警示、“边缘观测者”关注波动的压力,以及那把封存起来的、蕴含未知潜力和风险的“频率钥匙”的无声注视下,缓缓走向尾声。
“语法之舟”如同在多重湍流夹缝中航行的潜水艇,外部传感器捕捉着来自深海的每一声异响,内部成员则在压抑的寂静中,维护着文明的脉搏与思考的火花。
“守望者-眼”无人单元已抵达预定漂流轨道,开始传回那片“异常扇区”边缘的初步观测数据。数据显示,该区域的规则背景“惰性”平均值,确实略高于银河系同类型区域,且存在难以解释的、低频的规则“潮汐”现象。
“幽灵协议”完成了最终版本的理论验证和第一个物理节点链的部署测试。
“虚空倦怠”的情绪,在外部压力具体化后,似乎被转化为了某种更加坚韧的、近乎麻木的专注。人们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手头具体而微的工作中,用技术的细节和生存的准备,填充对宏大命运的迷茫。
青鸾的“逻辑内核”,则在持续处理着来自“耳语者”、“幽影”、“默然”以及内部各个项目汇入的海量数据流的同时,分出了一个极其隐蔽的、物理隔离的线程,开始尝试构建一个基于“频率钥匙”测试结果和所有已知“上古回响”数据特征的、极其简化的“上古体系交互可能性模型”。这个模型不追求预测,只试图理解那种“吸收-反哺-标记”机制背后的、可能存在的逻辑基础。
她知道,这或许是在玩火。但她也知道,在“熵裔”的威胁和“边缘观测者”的审视下,他们不能永远只依靠“隐藏”和“忍耐”。那把意外获得的“钥匙”,以及它背后可能连接的、失落的知识体系,或许是未来某个绝境中,唯一可能带来变数的、渺茫的希望。
钥匙已试,涟漪无声。
深空之中,胎动愈显。
微光之下,模型暗建。
而沉默的观测者,其目光的焦点,似乎正随着李季团队那极其微弱的技术涟漪,进行着难以察觉的、持续的微调。
时间,在无声的博弈与艰难的积累中,继续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