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伯利亚，废弃军用雷达站。
主屏幕的冷色调荧光打在顾衍之的脸上。他的瞳孔瞬间收缩，视网膜被一组庞大到挑战碳基生物认知极限的三维图纸彻底填满。
数据流以每秒一百个G的速度疯狂倾泻。
图纸的背景，是整个太阳系的三维物理坐标。
地球在图纸上被标记为一个燃烧的红点。一条直径长达一千公里的幽蓝色虚拟管道，从地球的赤道平面延伸而出，穿过火星轨道，越过小行星带，精准无误地刺入木星那红褐色的巨大风暴眼中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东西？”
顾衍之的喉结剧烈滚动，干涩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。
“大衍星际重工，编号零一。”
大衍帝国长安地下，团团推了推金丝眼镜。高温蒸汽在他的白大褂上凝结成水珠，滴落在滚烫的钢板上，发出“嘶啦”的声响。
“恒星级电浆喷火器。代号：焚天。”
团团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砸出一声闷响。
F=q(E+vxb)
“洛伦兹力。”团团转身，眼神中透着对绝对物理暴力的狂热，“高维舰队的能量护盾可以折射激光，可以偏转实体动能武器。但它们无法免疫纯粹的、拥有恒星级质量的高温等离子体洗地。”
“太阳系最大的燃料库，就在距离我们六亿公里外的木星。”
“木星内部拥有高达数万个大气压。在那种极端物理环境下，氢气被压缩成了液态金属氢。那是宇宙中最完美的核聚变燃料与等离子体载体。”
顾衍之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横跨六亿公里的管道。
“六亿公里！地球所有的钢铁加起来，也造不出一根这么长的实体管子！”顾衍之双手按在操作台上，指节泛白。
“低维的直觉。”团团冷嗤一声。
“不需要实体管子。”
“我们要造的，是‘磁场约束真空索’。”
团团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。
“在地球的赤道上，建立一万座超大型磁场发生器。在木星的近地轨道上，建立十万座高频引力牵引站。”
“两端同时通电。用几百亿特斯拉的强磁场，在宇宙真空中强行撑开一条无形的电磁管道。”
“木星内部的金属氢，会被强大的磁场吸力直接抽出。顺着这条真空索，以百分之一光速飙射回地球轨道。”
“最后。”团团在黑板的地球坐标上重重画了一个红色的爆炸符号。
“在地球的大气层外，用强子对撞机点火。将金属氢点燃。”
“一道长达千万公里、温度达到五千万摄氏度的等离子火柱，会把整个冥王星轨道以内的高维舰队，烧成一滩硅酸盐玻璃。”
顾衍之听懂了。
正因为听懂了，他浑身的血液在瞬间降至冰点。
这根本不是在造武器。这是在掏空一颗气态巨行星的内脏，然后用地球作为枪管，向着宇宙开火。
“木星轨道的引力牵引站。”顾衍之看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节点，“那是强辐射区。机器没法自动组装。”
“当然。”
团团的语气没有任何温度。
“大衍的机器再精密，也需要人在现场进行物理拼装与节点调试。强磁场会烧毁所有的自动化逻辑芯片。只能靠纯机械手摇。”
“顾总督。这就是我叫你征召一百万名辅兵死士的原因。”
团团的目光穿透屏幕，直刺顾衍之的眼底。
“送他们去木星。”
“给他们穿上防辐射服。让他们在木星轨道上，用手把那些引力基站的螺丝拧死。”
顾衍之的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。后背撞在雷达站的铁皮机柜上。
“那是木星。辐射剂量是地球的几万倍。防辐射服根本挡不住。他们会得急性放射病，全身溃烂，一边吐血一边拧螺丝！”
“一百万人……这是单程票。他们回不来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嘶哑，眼眶通红。
“回不来。那就死在那里。”
林舒芸冰冷的电子合成音，直接切入了通讯频道。
近地轨道上，暗金色的重型装甲悬停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。
“顾衍之。你还有二十八天。”
林舒芸俯视着脚下这颗星球。
“一百万人的命，换八十亿人的命。”
“数学题。很好算。”
“今天日落之前，把人挑出来。装进运载火箭。送上天。”
通讯切断。
雷达站内恢复了死寂。只有机箱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在持续。
顾衍之闭上眼睛。
两秒后。他睁开眼。眼底的懦弱与挣扎被一层坚硬的冰壳彻底封死。
他拔出腰间的高斯手枪。推开雷达站的铁门。
西伯利亚的冷风扑面而来。他大步走向门外的装甲车。
“去第七地下掩体。”顾衍之下达命令。
驾驶员踩下油门。履带碾碎冰层。
第七地下掩体，位于乌拉尔山脉深处。这里原本是用来躲避核战的避难所，现在被改造成了辅兵集中营。
十万名青壮年劳动力被关押在这里，等待着分配到重金属冶炼厂。
装甲车在厚重的防爆门前停下。
顾衍之跳下车。两队全副武装的督战队士兵紧随其后。
“开门。”
液压门缓缓向两侧滑开。
掩体内部空气污浊。数万名穿着破烂工装的男人挤在地铺上。绝望、愤怒、饥饿的负面情绪在封闭的空间里发酵。
顾衍之走上高台。扩音器将他的声音放大。
“全部起立。”
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。没有人动。
一个身材魁梧、满脸络腮胡的白人壮汉从人群中站了出来。他的手里握着一根磨尖的钢筋。
“我们不干了！每天睡四个小时，吃猪食一样的合成蛋白膏！你们这是在屠杀！”
壮汉举起钢筋，怒吼出声。
“弟兄们！我们冲出去！夺了他们的枪！地球是我们的，不属于什么大衍帝国！”
人群的情绪被瞬间点燃。数千人站了起来，双眼赤红，向前逼近。
督战队士兵端起步枪，拉动枪栓。
顾衍之抬起左手，制止了士兵开枪。
他迈下高台，孤身一人走向那个魁梧的壮汉。
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一米。
壮汉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、身形单薄的少年，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。他举起手里的钢筋，对着顾衍之的胸口狠狠刺下。
顾衍之没有躲。
他的右手以超越常人极限的速度拔出高斯手枪。
“砰！”
蓝色的电磁脉冲直接气化了壮汉的头颅。
没有鲜血飞溅。壮汉的脖子以上凭空消失，断口处一片焦黑。无头尸体直挺挺地向后倒下，砸在水泥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钢筋落在顾衍之脚边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人群的咆哮声戛然而止。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地下掩体。
顾衍之抬起脚，踩在那具无头尸体的胸口上。
枪口冒着袅袅白烟，散发着刺鼻的臭氧味。
“不想干的。这就是下场。”
顾衍之的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工人。
“现在，听清我的命令。”
“年龄在二十岁到三十五岁之间。没有基础疾病的男人。全部出列。”
“我要十万人。少一个。这个掩体里的人，全部处决。”
他的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，带着绝对的暴政与杀戮法则。
人群在恐惧的驱使下开始涌动。符合条件的男人们拖着沉重的步伐，走向前方指定的区域。
他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但他们知道，反抗的代价是瞬间的死亡。
相同的清洗和强征，在全球各地的一百个地下掩体中同时上演。
一百万名青壮年，在六个小时内被强行集结。
海南航天发射中心。拜科努尔航天发射场。肯尼迪航天中心。
全球的发射基地全部亮起了刺目的探照灯。
没有精密的生命维持系统。没有舒适的减震座椅。
几千枚临时改装的粗糙运载火箭，静静地矗立在发射塔架上。
这些火箭的载荷舱，原本是用来运输矿石的生铁货柜。现在，几百名辅兵被强行塞进一个货柜里。人挤着人，连坐下的空间都没有。
每个人身上发了一套粗制滥造的铅层防辐射服，以及一把纯机械的重型液压扳手。
货柜门被从外面死死焊死。
黑暗、窒息、绝望，填满了这些飞行的铁棺材。
海南发射指挥大厅。顾衍之站在控制台前。
他的眼睛熬得通红。手指按在主点火按钮上。
“一百万人。全部装填完毕。”
“目标：木星近地轨道。”
“发射。”
顾衍之重重按下按钮。
轰————————！！！
地球的夜空，被一万道刺目的火柱强行点亮。
大地在疯狂震颤。海水在轰鸣中沸腾。
一万枚重型火箭同时升空。尾焰交织成一片庞大的火网，将整个对流层烧得通红。
货柜舱内。
恐怖的十倍重力加速度（10G）瞬间降临。
这群没有经过任何航天训练的普通人，在重力的挤压下发出凄厉的惨叫。
“我的胸口……要碎了……”
“救命！我喘不上气！”
鲜血顺着他们的眼角、鼻腔和耳朵疯狂涌出。体质稍弱的人，在起飞的前三十秒内，心脏直接破裂，内脏被重力压成了肉泥。
死亡在铁棺材里迅速蔓延。
尸体和活人挤在一起。鲜血在地板上汇聚成河，随着火箭的爬升向后流淌。
但火箭的发动机没有停歇。
它们带着大衍帝国绝对的意志，撕裂了大气层，将这一百万名辅兵，连同那些装载着引力发生器的组件，无情地投向了宇宙深处。
近地轨道上。
林舒芸悬停在真空之中。
她看着那一万道火光穿透云层，冲向黑暗的星海。
装甲的头盔内，冰冷的数据正在实时反馈。
【火箭离轨。第一级分离。】
【货柜舱内人员损耗率：百分之十七。】
【预计抵达木星轨道存活率：百分之四十。】
四十万人。
这是能在木星的高强辐射下，活下来去拧螺丝的最终人数。
够了。
林舒芸闭上左眼的银色光芒。
就在这时，暗金装甲的内置预警系统，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红色蜂鸣。
【警告！侦测到超维度引力异常！】
【坐标：第五行星（木星）。大红斑风暴眼中心。】
林舒芸猛地睁开眼。双眸死死锁定星图上的那个红褐色巨行星。
那不是地球发射的辅兵火箭带来的引力波。
那是一股极其古老、庞大、带着浓烈死亡气息的高维质量反应。
木星的大红斑深处。有什么东西，正在撕裂气态行星的液态氢金属海。
它比清道夫舰队要来得更早。
它一直蛰伏在太阳系最大的风暴中心。
“那是……”
林舒芸的呼吸微微一滞。装甲的液压轴发出急促的摩擦声。
一艘长达十万公里的正四面体黑色巨舰，缓缓从大红斑的涡流中浮出。舰体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炮管。
清道夫的先锋探测舰没有走常规跃迁路线。
它们直接利用木星的引力井，进行了一次极度隐蔽的空间折叠潜伏。
而现在。
它看着那一万枚迎面飞来的地球辅兵火箭，缓缓张开了主炮的充能光环。
杀戮，提前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