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宝大营,中军帐内。
帐内弥漫着一股混合气味:汗臭、血腥、草药,还有角落火盆里燃烧湿柴发出的呛烟。帐顶有几处破洞,漏下的天光在泥地上投出摇晃的光斑。
“慕容永带兵前来?”听到斥候回报,慕容宝原本靠在胡床上的身体猛地前倾,打翻了手边案几上的水碗,水渍在军报上洇开一片。他脸色煞白,他虽然优柔寡断,但不傻,当然不相信慕容永是来救援,而是非常清楚对方的目的。
帐中一片死寂。坐在左侧的慕容德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佩刀——刀身已有数处崩口。坐在右侧的慕容农缓缓站起,走到帐门边,掀开皮帘向外看了一眼:营中士卒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低声议论着什么,见到他立刻散开,但眼神里都藏着不安。
“五万人......”慕容宝用袖口擦去额头的冷汗,袖口上绣的金线已经磨损发黑,“他从哪凑出五万人?”
没人回答,因为这是一个蠢问题,慕容永带慕容鲜卑三十万户返回关东,凑足五万青壮不难。
“他三日后就到晋阳!我们呢?粮草只剩十日,箭矢不足五万支,伤兵营里还有三千多人每天要用药!将士们......”慕容宝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将士们已经有人开始吃死马肉了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帐外传来伤兵的呻吟声,时断时续,像钝刀锯木。
慕容德将佩刀归鞘,发出“铿”的一声轻响:“太子,慕容永此来,无非三种可能:其一,真来救援;其二,坐观成败,待我们与苻丕两败俱伤后捡便宜;其三......”他抬眼看向慕容宝,“趁我们虚弱,一举吞并。”
“第一种绝无可能。”慕容农冷笑,他笑起来时左颊有一道肌肉会抽搐,那是箭伤伤到神经留下的,“慕容永这一支,不过宗室旁支。其人弑杀堂兄,如此反复小人,岂会真心救援?”
慕容宝双手撑住膝盖,指节捏得发白:“那就是第二或第三种......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撤军?带着这么多伤兵辎重,日行不过三十里,慕容永的骑兵两日就能追上。”
“不能撤。”慕容德斩钉截铁,“一撤,军心立溃。届时不用慕容永打,我们自己就散了。况且......”他眼中闪过厉色,“我们慕容家的儿郎,可以战死,不能吓死。慕容永区区宗室旁支,带着一群乌合之众,就想让我们望风而逃?传出去,太子以后如何在军中立足?陛下又会怎么看你?”
“可战又如何战?”慕容宝语气犹豫,“粮草不够,兵力疲惫,晋阳城里的苻丕还在虎视眈眈!我们前有坚城,后有豺狼,这仗怎么打?!”
慕容农走到地图前——那是一张羊皮地图,用炭笔画着晋阳周边地形,边缘已磨损起毛。他盯着地图看了许久,忽然道:“慕容永的使者是不是快到了?”
“按行程,明日午时前后。”慕容德道。
“好。”慕容农转身,眼中闪过一丝狠色,“那就见他。不仅要见,还要大张旗鼓地见,让全军都知道:中山派援军来了,我们有救了。”
慕容宝愕然抬头:“你疯了?这不是助长他的气焰吗?”
“是麻痹他。”慕容农手指在地图上的榆次位置一点,“慕容永若要对我们下手,最佳驻扎地必是榆次——此地既可控我东归之路,又可就近监视晋阳。他一定会选这里。我们不妨顺水推舟,派人‘建议’他驻兵榆次,以示信任。”
慕容德若有所思:“然后呢?”
“先不急。”慕容农笑道,“慕容永不是派人来吗?我们先见他,好酒好肉招待,感谢中山派援,请他回报慕容永:我们急需粮草,请他速运三万石至我军大营。他若运来,我们便有了粮;他若不运或推诿,便是心中有鬼,届时我们再动手。”
慕容德一怔,随即抚掌:“辽西王此计更稳!既试探虚实,又争取时间,还能鼓舞军心——让士卒们知道援军将至,至少能多撑几日。”
慕容宝却皱眉:“可若他真运粮来呢?我们难道真让他进驻榆次?”
“运来又如何?”慕容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这冷光让他那张温吞的脸忽然有了棱角,“粮草收下,营地不让。就说......军情紧急,营地狭窄,容不下五万大军,请他在榆次暂驻,待我们攻破晋阳,再合兵一处庆功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“然后,太子,再派使者去榆次见慕容永。不问援军,不问粮草,只质询他为何不听诏令进军。”
慕容宝倒抽一口凉气:“三弟,这是要撕破脸啊!”
“不是撕破脸,是敲山震虎。”慕容农握紧拳头,“让他知道,我们不是任人拿捏的傻子。他若真有异心,必会迟疑。”
帐外忽然传来号角声——是营门方向的警戒号。紧接着有亲兵在帐外禀报:“太子,长子城使者已至营门外,求见太子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。
慕容宝整理了一下衣冠,深吸一口气:“让其进来吧。”
帐帘掀开,秋日最后的余晖照进来,在泥地上投出一道长长的、颤动的光痕。
远处,晋阳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像一头蹲伏的巨兽。
更远处,榆次方向,五万大军正在扎营。炊烟升起,与暮霭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人间烟火,还是战云初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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