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辰时。长子城西校场。
校场原本是前赵时期的屯田区,地面夯得不甚平整,东侧还有半截废弃的夯土望台。昨夜下过霜,枯草上结着一层白渍,被踩踏后化成泥泞。
五万大军列阵肃立。前排是重甲步兵,铁札甲在晨光下泛着冷灰色,长矛如林,矛尖斜指天空;中军是弓弩手,腰悬箭壶,背负步弓;两翼骑兵牵着战马,马匹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雾团。
旌旗猎猎,但旗面新旧不一:有些是燕国黑底金燕旗,有些是氐秦的青色龙纹旗改染的,边缘还能看出原来的绣线。
秋日的阳光斜照下来,在铠甲上反射出一片冷硬的光。士兵们屏息凝神,大多数面容麻木,只有少数年轻士卒眼中闪动着兴奋或恐惧,望着点将台上的主将。
慕容永一身鱼鳞金甲,甲片用铜钉铆合,胸前护心镜打磨得锃亮,映出他半张脸。红色大氅在风中扬起,内衬是貂皮,领口皮毛被风吹得颤动。
他按剑而立,剑是中山所赐的“御制燕翎剑”,剑格做成燕翅形状,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,胸口有一股热气在翻涌——不是豪气,而是更复杂的东西:压抑多年的屈辱、对权力的饥渴、对风险的恐惧,全都混在一起,烧得他喉咙发干。
“将士们!”慕容永深吸一口气,寒气灌入肺腑,压下了那阵燥热,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,“氐秦窃据中原,占据我大燕故土多年。今苻坚已亡,其子苻丕困守晋阳,如瓮中之鳖。正是天赐良机!然太子慕容宝围城三月,久攻不下,损兵折将,实负陛下重托,有辱我慕容氏威名!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前排将校的脸。大多数人面无表情,只有少数将领眼中闪过异样——慕容逸豆归咧嘴笑了笑,勒马驹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,王次多面无表情但手指在刀柄上摩挲。他们都听出了话中深意。
“今日本将奉天子密诏,率军驰援晋阳,助太子一臂之力!”慕容永提高音量,声音刻意压得沉厚,模仿着慕容垂说话时的腔调,“此战,关乎大燕复兴大业!破晋阳,擒苻丕者,赏千金,封千户侯!先登城头者,连升三级!望诸君奋勇杀敌,建功立业!”
“杀!杀!杀!”
士兵们齐声呐喊,声震四野。但呐喊声并不整齐,前军喊得响亮,后军有些散乱。新兵们跟着张嘴,声音里透着茫然。
他们不知道主帅的真实意图,只知道自己要去打仗,去立功,去获取赏赐和荣耀——或者死在某个陌生的城下,像那些被运回来的尸体一样,用草席一卷,埋进乱葬岗。
点将台侧,张腾披着一件灰色棉袍,未着甲,在武将群中显得格格不入。他皱眉看着这一幕,右手缩在袖中,指节正飞速掐算——这是他的习惯,每逢大事必暗自推演。
他走到刁云身边,低声道:“刁尚书,这说辞......‘奉天子密诏’五字,若将来对质,如何圆谎?”
“慕容宝不会有机会对质。”刁云捋着山羊胡,眼睛眯成缝,“要让士兵们以为,我们是去帮忙的。至于到了晋阳之后......”
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“战场之上,流矢无眼。”
“可是慕容宝若察觉......”
“察觉又如何?”慕容逸豆归大步走来,铁靴踩得木板吱呀作响,“等我们到了晋阳,他粮草已尽,军心已乱,就算看出端倪,他敢撕破脸吗?五万对三万,且我军以逸待劳,优势在我!”
勒马驹也走过来,他手里还捏着那半块硬饼,饼屑掉在铠甲上,忧心忡忡:“还是小心为上。慕容农的骑兵擅长侧翼穿插,不是易与之辈,若被他寻到破绽,一击即走,不断袭扰,我军行军速度必受影响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快。”慕容永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身后,众将连忙转身行礼,“急行军,三日半内抵达晋阳外围,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。届时慕容宝粮草将尽,进退两难,除了依靠我们,别无选择。”
众将点头。慕容永看向张腾:“张侍郎,你还有何疑虑?”
张腾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那三枚铜钱,在掌心摊开,缓缓道:“臣晨起占了一卦,得‘坎’之‘困’。坎为水,为险陷;困为泽无水,君子困穷。卦象显示:此行如履薄冰,初时顺利,中途有变,结局难料。只是担心,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我们算计慕容宝,可会有人在算计我们?”
“你是说......”
“关中姚苌,此时必已得悉晋阳战况;中山的慕容垂,实力强盛;乃至晋阳城内的苻丕,困兽犹斗,或许留有后手......”
张腾一一列举,“都可能是变数。主公,此战非但如履薄冰,更似火中取栗。一步踏错,满盘皆输。”
慕容永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伸手拿起张腾掌心一枚铜钱,屈指一弹,铜钱飞向空中,在晨光中翻转折转,最后落在泥地上——正面朝上,忽然笑了:“张侍郎,你说得对。但乱世之中,哪有不冒险就能成事的?慕容垂当年投奔苻坚,是冒险;淝水之战后从收集旧部,起兵复国,也是冒险。他赌赢了,所以成了燕帝。现在,轮到我们赌了。”
他转身望向大军,抬手一挥,红色大氅在风中如血旗翻卷:“传令,开拔!”
号角手鼓起腮帮,牛角号发出低沉悠长的呜鸣。战鼓擂响,鼓点由缓至急,最后连成一片,震得地面微颤。
五万大军如一条黑色巨蟒,缓缓蠕动,向着晋阳方向进发。
脚步声、马蹄声、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混成一片。尘土扬起,被阳光照成淡金色,遮天蔽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