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烤鸭的香气一散开,整张桌子都弥漫着一股油脂混合着果木炭火的焦香。
祁子康的眼睛都直了,手里的北冰洋瓶子都忘了放下,就那么呆呆地看着那盘油光锃亮的鸭肉,小鼻头一耸一耸的,口水好险没有流下来,不然可要闹笑话了。
萧知念看着他这副馋样,笑得不行。
她擦了擦手,伸手拿起一张荷叶饼,摊在掌心里,用筷子夹了两片鸭肉,蘸了甜面酱,放上几根葱丝和黄瓜条,仔仔细细地卷成一个胖乎乎的小卷,递到祁子康面前:喏,吃吧。
祁子康双手接过去,跟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,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。
那鸭皮烤得酥脆,一咬下去一声,油脂的香气在嘴里炸开,混合着甜面酱的咸甜和葱丝的辛辣,几种味道在舌尖上交织着,好吃得他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他嚼了两下,咽下去,然后猛地抬头,眼睛亮得跟小灯泡似的,声音里带着满满的震惊和幸福:“好好吃!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!”
萧知念被他那表情逗得哈哈大笑,促狭问他一句,“那是烤鸭好吃还是奶糖好吃?”
祁子康吃得摇头晃脑的,含糊不清的回道,“都好吃!它们并列第一名!”
萧知念服了,自己也拿起一张荷叶饼,如法炮制卷了一个,递到祁曜嘴边:来,来,来。奖励你的。
祁曜看了她一眼,也没推辞,就着她手咬了一口,咀嚼了两下,眉目舒展开来,点头说:不错,跟以前味道一样。你不是嚷嚷着宝宝饿了,快些吃,不用管我们。
萧知念自己也卷了一个塞进嘴里,那酥脆的鸭皮在嘴里碎裂开来,油脂的香气充盈着整个口腔,口感层次分明,鸭肉鲜嫩不柴,酱料咸甜适中,裹在薄而韧的荷叶饼里,一口咬下去,满足感从舌尖一直漫到天灵盖。
她闭上眼,长长地了一声,那表情跟刚才祁子康一模一样,都是被好吃到失语的模样。
值了。她睁开眼,由衷地感叹了一句,就冲这一口,今天受的气全消了。
祁曜听了,眼底浮上一点笑意,又给她卷了一个递过去:那多吃两个,多消消气。
祁子康在旁边看着,也有样学样,笨手笨脚地自己卷了一个,虽然卷得歪歪扭扭的,可他自己啃得津津有味。
三个人就这么围着一张小小的方桌,一人抱着一个胖乎乎的荷叶饼卷,吃得满嘴油光。
窗外是灰扑扑的冬日街景,偶尔有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雪末子,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。
可屋里头暖烘烘的,烤鸭的香气混着三个人说话笑闹的声音,把那外头的风雪都隔绝了。
服务员大姐后来端上来一盆鸭架汤,奶白色的汤底,飘着几块鸭骨和翠绿的葱花,喝一口鲜得人眉毛都能掉下来。
祁子康捧着碗咕咚咕咚喝了半碗,放下碗的时候小嘴上一圈油光,打了个响亮的饱嗝,然后自己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,眼睛弯成了两道小月牙。
萧知念靠在椅背上,摸着微微鼓起来的肚子,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。
祁曜察觉到了她的目光,抬起头来,对上她的视线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里刚卷好的又一个荷叶饼卷,隔着桌子递到了她嘴边。
萧知念忙摆手,捂住嘴,表示自己是彻底吃不下了。
祁曜见她这模样,也没有勉强,手拐个弯又把卷好的卷饼送到自己的嘴里。
祁子康感慨:“要是天天都吃这个,我肯定也不会吃腻的!”
祁曜没好气:“那你只能靠自己了,按照我对你爸妈的了解,这事发生的概率为零。”
祁子康小大人地模样叹口气,幽怨地看小叔叔一眼,“我就是想想都不成嘛。
你就是跟小婶婶说的那样,在打击我弱小的心灵。
你不知道我们小孩的心灵都是很脆弱的嘛?!”
萧知念附和他,“想想当然可以。反正想想不要钱,尽情想!”
祁子康更加哀怨了。
祁曜笑出声,他媳妇的脑回路可真的太好玩了。
又看了看萧知念的肚子,想着以后生出来一个跟她一样机灵搞怪的女儿得多招人稀罕。
还想到以后还会有外头的猪来拱自家水灵灵的大白菜,心情瞬间又不美丽了。
……………
这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。
祁子康一个人干掉了大半盘烤鸭,小肚子撑得溜圆,最后连鸭架汤里的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,一根肉丝儿都没剩下。
萧知念靠在椅背上,摸着微微隆起的肚皮,撑得她连腰都弯不下去。
祁曜倒是吃得从容,动作斯文,可那盘子里也干干净净的,半点没糟践。
吃完的时候祁曜叫来服务员,又要了一份木须肉、一份油爆鸡丁、一份软炸里脊。
因为他们出来没有带饭盒,所以只得让后厨用油纸包得严实些,装在网兜里提溜着。
萧知念看着他掏钱的动作,听见他跟服务员说一共十六块三,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现在的物价水平。
十六块三,搁现在够普通工人小半个月工资了,一顿饭干掉半个月工资,放后世大概就是一顿吃掉两三千那种感觉。
不过,幸好她现在可是隐藏的小富婆一枚,吃多少都不带心疼的。
还有一种隐秘的窃喜是怎么回事?!
可祁子康那小孩就不一样了。
他本来正捧着最后一瓶北冰洋喝得美滋滋的,听见十六块三这几个字,整个人跟被点了穴似的定住了,瓶子举在嘴边,眼睛瞪得圆溜溜的,小嘴微微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他虽然人小,可对数字敏感得很。
每个月爸爸发了饷银回家,妈妈都要当着他的面数钱,一边数一边抱怨“物价又涨了”。
这日子没法过了,总是存不下来钱。
“你那个烟还是要少抽,抽烟对身体不好。还是戒了吧,这样每月还能再省几个钱呢!”
“还有你,子康,你弟弟妹妹要出生了,钱得花在刀刃上,可不兴喊着吃糖吃零嘴了!”
…………
诸如此类的话。
他妈每次数完钱都要把账本翻出来,一笔一笔地记着,哪个月花了多少粮票多少肉票多少油票,清清楚楚的。
他在旁边看着听着,耳濡目染的,虽然大一点数额的加减法还不是很利索,可十六块三是多少钱他还是有概念的——
那差不多是他爸半个月的工资了。
而他跟他小叔小婶,一顿饭就给吃没了。
祁子康放下北冰洋瓶子,小脸上那点刚才吃烤鸭的欢快劲儿一下子就退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
愧疚、不安、心疼,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。
他耷拉着小脑袋,手指头抠着桌子边沿,嘴巴扁了扁,那模样跟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似的。
萧知念一扭头就看见他那副表情,故意夸张地了一声,伸手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瓜,
你这个小豆丁,这是什么表情?
是在思考人生装深沉不成?!跟你说啊,你还太小,这个表情不适合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