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江河推着自行车,往自家院子走去。
萧知栋和赵云站在自家门口,一人端着一个碗,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。
萧知栋往嘴里扒了一口红薯饭,嚼吧嚼吧咽下去,才慢慢开口:“这白微微今儿生了?”
“嗯,”赵云夹了一筷子野菜,是萧知念前段时间从东北寄回来的,早两日她才收到的包裹,
“今天在家里不知道怎么就摔了,磕着肚子。
大伙儿给她送去医院的时候,羊水就破了。
后来顺产生不下来,医生只得剖腹把孩子拿出来的。”
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:“也是现在医疗水平好了很多,按照我们以前那是不敢想的。
以前那种情况,一般只有生不下来了,要保住小的才可能剖腹取子,可那样大的那个就自然是救不回来的。”
她看了萧知栋一眼:“所以白微微算是生在好时候了,不然她和肚子里的孩子能不能活都两说。”
萧知栋又扒了一口饭,含糊不清地说:“妈,你知道得挺清楚啊。你就下班倒腾着两条腿回来做饭,还有空八卦,打听这许多也是不容易。”
赵云有些不自然地夹了一筷子野菜,塞进嘴里嚼着。
这野菜是萧知念从东北寄回来的,跟包裹一起到的还有一封信。
她那天收到包裹的时候,大院里的人看着那个大包裹,眼睛都直了。
她也不觉得有什么藏着掖着的,大大方方说是女儿从东北寄过来的。
那包裹,有眼睛看到的都知道光邮费就得花不少钱,里头的东西指定更金贵。
有大娘婶子没皮没脸地想要凑过来看看包裹里到底是什么,赵云抬手就把那只伸过来的手拍开了。
“想看?让你闺女女婿给你寄啊。”她当时笑着说,
“你闺女不是随军到海岛那边去了吗?
我跟你说那边干货可多了。
我在东北的时候,我那女婿的朋友给他邮过来好大一包,那虾,巴掌大咧!
还有那些干贝,一个个有手指头那么大,就不要说还有那些什么海带紫菜之类的了,用来煮汤,真真是鲜得舌头都要吞掉了。”
那婶子被噎得说不出话,讪讪地缩回手。
赵云当时是赚足了一堆酸言酸语之后,心满意足地把包裹扛回家去了。
这会儿被儿子一问,她倒有些不好意思了。
“咳,”她清了清嗓子,“早上那会儿,不是被田芊芊一把薅住了吗?
在那个情况下,推脱不去显得我这人多冷情似的。
妈自然不好做得太过,不然到时候你想要说好的亲事怕是更难了。”
萧知栋看了他妈一眼,咽下嘴里的饭菜才开口。
“妈,我觉得你自己觉得怎么高兴怎么来便好,不用太过注重别人说什么。
人活就一辈子,没必要活得这样累。”
他语气认真了几分,“那些人也是太闲了,嘴碎得很。
其实大家家里头谁不是一摊子事?自己顾自己家的事都还没有理清楚呢,哪里真的有那么多闲工夫去管别家的事?”
赵云听着也认真几分,只觉得这话不应该像是从自己儿子秃噜出来的。
萧知栋继续说:“要按照妈你那顾及这个怎么说、那个怎么想的活法,你不觉得自己活得太累?
总之人活在世上,就不可能没有一点闲言碎语。
人无完人嘛,那不成你想要当大团结,人人都喜欢?
就没有那样的好事情。
人要做到左右逢源是不可能的,所以还不如就不想那么多,自己怎么开心怎么来。”
他学着他姐萧知念的语气:“姐那句话怎么说来着?
对了——
走好自己的路,管别人去死。”
赵云看着自己儿子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这孩子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透了?
她一直以为萧知栋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。
可今天这一番话,似乎他才是当妈的那个人。
她忽然有些汗颜。
萧知栋见自己老妈那副诧异的表情,不以为意。
他端起碗,又扒了一口饭,嚼吧嚼吧咽下去。
他是真的觉得,像他姐那样——嘴巴长在人家身上,管人家怎么想?想得越多,顾忌越多,活的束缚也就越多,活得也自然没有那样畅快。
可他也知道,这话跟他妈说很难说通。
老一辈的人,要脸面,重名声,活在别人的嘴里。
这是几十年养成的习惯,不是他几句话就能改变的。
慢慢来吧。
他也不能要求自己妈按照他的意愿过活。
总之,怎么活着觉得舒服就怎么来。
每个人有自己的活法,没有对错,也不必强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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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江河推着自行车进了自家院子。
他停好车,四下看了看,没看见田芊芊的影子。
想到梁老太在医院说的那些话,他心里就堵得慌。
想来梁老太说得没错,这个儿媳妇,压根没把他这个当公爹的放在眼里。
不然她怎么可能一点顾忌都没有,竟然敢跟快要生产的小姑子吵架?!
还有,她跟田母下午送过去医院的东西虽然平日里也不是易得的玩意儿,好几瓶水果罐头,还有一包红糖和一些水果。
可她把人气成那样,才导致微微摔了,总该表示表示吧?
买点奶粉或者麦乳精之类的东西,给微微好好补补身体才是,怎么会是随意买些平日送礼的东西就完事呢。
微微总归是他的小女儿。虽然他承认自己更看重白松和白杨两兄弟,可并不代表对白微微他就是一点都不在乎的。
他沉着脸进了屋。
白松正端着菜从灶房出来,白杨在一旁摆着碗筷。桌上已经摆了一碟咸菜,还冒着热气。
白江河在桌边坐下,看了白松一眼。
“松子,你媳妇呢?”
他语气不太好,“不会是知道自己害微微早产,知道自己闹出事情来了,所以害怕了躲回娘家去了吧?”
白松手里端着菜,脸色也不太好看。
他下班的时候,田芊芊就守在保卫科外头,一看见他就把人拉走了。
她把白微微摔倒的事说了,他听完其实觉得不是什么大事。
反正最后也去医院探望过了,也没出什么事。
而且他压根不觉得这事该怪田芊芊。
两人之间本来就不对付,白微微回来那晚那公安就不应该送她回白家,该回梁家才对。
明明知道自己跟嫂子不对付还上赶着回来,出事了她自己不也得承担责任?
再说了,田芊芊也就是说了几句,又不是她上手推的。
白微微自己气性小,气到慌不择路摔倒了,这事跟自己媳妇有什么关系?
“爸,你胡说什么?”白松把菜往桌上一放,声音沉下来,
“小妹早产跟芊芊有什么关系?又不是我媳妇推的她。
她自己明明知道自己怀着孕,挺着那么大个肚子还不知道小心,走路都能绊倒,这事只能怪她自己!
都是要当妈的人了,连自己都照顾不好,怎么自己摔倒了,还能把事情推到我媳妇头上?”
白江河一听这话,火气更大了。
“什么?小妹生了?”白杨刚从灶房出来,听见这话愣住了,
“还是嫂子害她摔倒早产的?这到底是咋回事?
小妹现在还在医院吗?最后到底有事没事?”
白杨今天下班就回家了,没在院子里逗留,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刚刚在灶屋里听见白江河跟白松吵起来,一时间没反应过来。
“你们刚才说的那事,要怪嫂子,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”白杨放下碗筷,在桌边站定,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。
白江河没理他,只盯着白松。
“微微是你妹妹!”白江河指着白松,气得手都在抖,“你怎么会帮外人也不帮自己的亲妹妹?”
白松梗着脖子,声音也不小:“我是帮有理的一方,我就事论事!
反正我压根不觉得这事跟我媳妇有关系!”
白江河气得直拍桌子!
“啪”的一声,桌上的碗碟都跳了一下。
“就事论事?”白江河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那股火气谁都听得出来,
“你媳妇跟你妹妹吵架,把你妹妹气得摔倒了,孩子都早产了,这就是你跟我说就事论事?
还有你媳妇人呢?从出事到现在,她就跟她妈去医院看了一眼,知道自己没理,放下点东西就跑了!
她在你妹妹在手术室里生死不知的时候,她躲回娘家去了!
这就是你媳妇做的事?”
白松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白杨坐在旁边,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,总算听明白了个大概。
“所以……嫂子跟小妹吵架,才导致小妹摔了,孩子早产?”他皱着眉头,
“那嫂子现在人是躲回娘家去了?”
白松没吭声。
白杨看了他一眼,心里有数了。
“哥,这事嫂子确实做得不地道。”白杨难得开口,语气不重,但意思很清楚,
“不管怎么说,小妹怀着双胎,快生了。
跟她吵架是一回事,可她摔了进了医院,嫂子好歹该跟着去啊。
出了事,就躲回娘家算怎么回事?”
白松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白江河看了白杨一眼,又看向白松:“你听听,你弟弟都比你明白事理!”
白松被两个人夹击,脸上挂不住了:“我说了,不是芊芊推的!她自己摔的!凭什么怪到芊芊头上?”
“没人说是她推的!”白江河的声音也高了起来,“可她跟你妹妹吵架,就是导火索!
你妹妹要是没跟她吵架,她能气得扭头就走?能没看清楚门槛被摔了?”
白松被噎住了。
白江河喘了口气,语气缓了缓,但还是带着火气:“我本也不是要怪你媳妇的意思,我就是觉得,出事了,她不该连医院都不跟去,还得让人来医院通知我!
不管怎么说,我们都是一家人。
微微出了这么大的事,她还是当人大嫂的,她这样的做法像话吗?”
白松低着头,彻底不吭声了。
白杨坐在旁边,拿起筷子,又放下。他看看白江河,又看看白松,叹了口气。
“哥,”他说,“要不你明天去把嫂子接回来,我们都要上班,这几天都让她去医院照顾照顾小妹,也是尽尽心不是。
你难不成还真只要媳妇,连我们唯一的妹妹都不要了?”
白松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点了点头。
白江河见儿子点头了,也不好再说什么。
他拿起筷子,扒了一口饭,嚼了两下,又放下。
“微微那边,你明天也去看看。”他看着白松,“怎么说也是你妹妹。”
白松“嗯”了一声。
饭桌上安静下来,三个人各怀心思,默默地吃着饭。
窗外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。
家属院里,各家各户的灯陆续亮了起来。
白家这顿饭,吃得最是没滋没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