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江河推着自行车走进家属院的时候,太阳已经落山了,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。
院子里比白日的时候更热闹了些,大树底下依旧聚着一群人。
这个点儿,各家各户都有人端了碗出来,有的蹲在自家门口,有的聚在一块儿,边吃边唠。
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,混着晚风,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。
白江河刚一露头,就有眼尖的看见了。
“哎——老白回来了!”
这一嗓子,跟捅了马蜂窝似的,呼啦啦一群人就围了上来。
有端着饭碗吃糊糊的,有拿着饼子的,更有今天难得吃上荤菜的,特意把碗端出来,就为了让人瞧瞧——他家今天吃肉了。
那碗里的肉丝细得跟火柴棍似的,可架不住人家腰杆挺得直,下巴抬得高,一副“我家日子过得红火”的模样。
这阵仗可着实把白江河吓一跳,刚刚甚至有一种想要撒丫子逃跑的冲动。
“老白,你闺女那孩子生了没有?到底有事没事?”赵大婶第一个冲上来,嘴里还嚼着饼子,话都说不利索。
白江河刚要开口,旁边又有人插嘴:“是啊,我们也只是听过剖开肚子生孩子,可周围人还没有谁真的试过的。微微那孩子,真是受罪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!那肚子上一刀划拉下去,想想都疼!”
“老白你倒是说话啊,问你话咋不见回个声的,急死个人了!”
白江河张了张嘴,还好没有秃噜出来,瞬间又被堵了回去。
“哎哎哎,你们别挤我呀,让老白说!”
“就是,一人一句,老白都不知道该先回谁了!”
白江河好不容易逮着个空档,双手举起来往下压了压,做出一个“安静”的姿势,
“哎,各位邻居们,你们真是的一人一句都能把我淹死。你们想知道,也得给我插句话的机会呀!”
众人这才安静了些,但眼睛都齐刷刷地盯着他。
白江河深吸一口气,也不卖关子了,
“刚刚我下班先去的医院,又特意去看了一趟。
大家伙放心,母子平安,微微啊,生了两儿子呢!
就是孩子早产,小小一团的,看着怪让人心疼。”
“母子平安就好,平安就好。”赵大婶松了口气。
“两儿子?!”有人倒吸一口气,“这福气也是顶好了!白微微这肚皮真争气,还真生了两个带把的!”
“可不是嘛,双胞胎儿子,就是在我们这边这几个家属院里头也是独一份呀,微微果真是好福气呀!”
“老白,你这地位上去了一截啊,都荣升当外公了,恭喜恭喜!”
“恭喜恭喜!”
……
一时间,恭喜声此起彼伏。
白江河脸上挂着笑,嘴里说着“谢谢谢谢”,心里却还是惦记着医院里的闺女和外孙。
孩子太小了,皱巴巴的,红彤彤的,看着就让人心疼。
陈金花端着碗站在人群后头,碗里是细得跟土豆丝似的肉沫,不仔细看都瞧不见。
她挑了一点塞进嘴里,嚼吧嚼吧动作极大,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吃的是肉似的。但到底还是管不住那张酸溜溜的嘴。
“这都说啊,双胞胎生出来本来就比单胎瘦弱,那丫头这还是摔倒才早产的,这身子不就更娇弱了?”
她声音不大,但站在她旁边的人听得清清楚楚,“可别到时候是那种要一直娇养着、风吹不得雨淋不得的才好,不然也就是担个双胞胎好听的名声了,其实啊,怕不是来拖累全家的。”
这话一出,以她为圆心,两米范围内周围安静了一瞬。
祝金枝正好站在她旁边,怀里抱着儿子有根,正低头逗孩子呢。
听见这话,脸色当时就变了。
她初为人母,现在最听不得、看不得的就是这种话。哪个当妈的,听得别人咒自己孩子体弱多病?
“陈婶子,你不要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。”祝金枝抬起头,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,
“大家伙一起在这个家属院里住了多少年了,谁还不知道谁?
你这话到底存了什么心思大概也只有你自己清楚了?
要我说啊,你家儿媳妇迟迟生不出孩子,就是你那张嘴太不积德了!”
陈金花的脸色“唰”地就变了。
“你——!”她手指哆嗦着指向祝金枝,“你一个晚辈,竟敢这样跟长辈说话?还有没有教养了?
我看你婆婆平日里是没有空管教你才成了现在这模样,我今儿个就好好替你家婆教你做人!”
她说着,伸手就要来拽祝金枝。
祝金枝怀里还抱着孩子呢,哪里能被她抓住,生怕她一个不长眼给伤了孩子。
王婶子早就留意着儿媳妇这边的动静了。
她本来在跟旁边的人说话,听见陈金花骂自己儿媳妇,火气“蹭”就上来了。
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一把打开陈金花想要拉扯祝金枝的手。
“嘿!我儿媳妇有自己爸妈,还有正经公婆,要你这颗大瓣蒜在这里充什么长辈?”
王婶子叉着腰,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,“我这个当正经婆婆的都没说什么呢,要你在这儿充当什么长辈指手画脚?”
陈金花被打开手,脸上一阵青一阵白。
王婶子越说越来劲:“我觉得我儿媳妇好得很!活也干得利索,家里家外一把抓。
再说了,她才嫁过来多久,今年可就给我们家生了个大胖孙子!我们家都满意得很!”
她上下打量了陈金花一眼,哼了一声:“你这么喜欢摆婆婆的架子,还是回自己家里去吧。
你不是一直都喜欢在自己儿媳妇面前耍威风?
你在自己家怎么耍都没关系,只要你儿媳妇儿子他们自己没意见就成。
可是你要敢耍威风耍到我们家来了,我男人也不介意上你家门,跟你男人好好说道说道,掰扯掰扯!”
陈金花被怼得哑口无言,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个字都蹦不出来。
陈金花也就在外头横,在家里实属小娇妻一枚,说是把她男人的话奉为圣旨也不为过。
哪个不知道陈金花男人最是好脸面不过了,这要真找上门去,陈金花指定落不着好。
白江河站在人群中间,脸色也不太好看。
哪个当外公的,听见有人这么诅咒自己外孙身子弱、长不大、长大也是羸弱的能高兴?
“陈金花!”白江河沉着脸,声音不大,但带着火气,“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!我外孙怎么你了?招你惹你了?你在这儿要这样咒他们?”
陈金花被几个人轮番怼,脸上挂不住了,嘴硬道:“我、我就是说说,我又没说一定……”
“你那是说说?”白江河冷笑一声,“你要是不会说话,就把嘴闭上!没人当你是哑巴!”
陈金花气得浑身发抖,可又不敢跟白江河硬顶。
人家是钢铁厂的老师傅,她男人可还在人家手底下干活呢。
她只能憋着气,端着碗灰溜溜地走了。
走了两步,又听见白江河在后头补了一句:“有那闲工夫管别人家的事,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己家。
自己儿子结婚这么多年了,连个孙子孙女都没见着,还有脸说别人?”
这话,像一把刀,精准地扎在陈金花最痛的地方。
她脚步一顿,脸涨成了猪肝色,可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。
她自己家到底怎么回事……她心里自然清楚,可这话被人当众说出来,跟扒了她的皮没什么区别。
她低着头,快步走了。
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。
“该!让她嘴贱!”
“就是,天天酸这个酸那个,也不看看自己家里的屎都还没有铲干净呢,就在这操心这个那个的。”
“老白这回可真是发火了。”
“那可不,人家刚当外公,她在那儿咒人家外孙,换谁谁不气?”
白江河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火,挥挥手:“都散了都散了,谢谢大家伙的关心了。天不早了,都回去吃饭吧。”
众人这才慢慢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