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结束后,游方没有在长安多停留,亲自带着黄原农业大学的团队,直奔位于北郊的国营第五二四厂。
这个厂子建于1969年,是西北地区少数几个能生产高压化工容器和特种钢材的骨干企业,门禁森严,地位特殊。
车子经过三重检查才驶入厂区,高大的厂房,粗壮的蒸汽管道和空气中隐隐的金属与机油气味。
得到通知的厂革委会主任宁为民早已带人在办公楼前等候。
“游副主任!欢迎欢迎!您可是稀客啊!”宁主任五十来岁,身材敦实。
“宁主任,打扰了。”游方与他用力握了握手,没多寒暄,“这位是黄原农大化工系的林主任,我们的技术负责人。”
众人走进会议室,刚落座,游方便开门见山。
“宁主任,我这次是带着队伍来求援的。”
他示意林教授打开帆布包,“我们农大通过氨化工艺处理本地磷矿和钾长石,试制出氨化磷钾复合基肥。田间实验表明,在等养分条件下,肥效比普通磷钾肥提高20%以上,且更适应当地土壤条件。”
林教授紧接着补充,语气急切,“宁主任,实验室小试很成功,但放大到生产规模,核心难关在氨化反应釜!
这个过程需要特定压力、温度以及耐氨腐蚀环境,对设备的材质、密封和承压稳定性要求极高。
我们咨询过几家厂,都表示工艺特殊,不敢轻易接……”
游方接过话头,目光直视宁为民,“西北土地贫瘠,肥料就是粮食的粮食。
好技术不能只留在论文里,所以,我带着林教授直接来找你。
五二四厂是西北工业的骨干,这种特制装备的活儿,我只能想到你们。”
宁为民神情转为严肃,看向林教授,“具体技术参数带了吗?”
“带了!”林教授连忙掏出技术文件。
宁为民仔细翻阅图纸和数据,手指在几个关键参数上敲了敲,“压力等级不算最高,但介质含氨,对材料腐蚀性强,内衬和焊接工艺是关键。
而且你们要的是一套中试设备,这比标准件复杂。”
他抬起头,“去年我们为青省项目做过耐腐蚀萃取罐,工艺有相近之处。
但厂里今年任务已排满,要接你们这套非标设备,需要调整生产线,抽调最强技术力量组专班,还得协调特种耐蚀钢材。”
游方身体前倾,“宁主任,我理解你们的困难。
但这不仅是帮农大,更是为西北耕地研制“专用粮”。
如果试产成功,能在旱区推广,多少土地能增产?这意义,不亚于任何重点任务!”
他给出关键承诺,“只要你们接这任务,保质保量完成。
所有计划协调问题,需要向哪个部委沟通,我来解决!
特种材料指标若有缺口,我来协调!我只请求五二四厂,帮西北农业打造这套“争气”设备!”
宁为民看着游方坚定的目光,又看看那叠技术资料,沉默片刻,忽然一拳轻捶桌面。
“干了!”
他目光变得锐利,“游副主任,您把话说到这份上,我们五二四厂不能不接!我亲自牵头成立攻关组,用给青省项目备下的特种钢板,调整第三车间排期!”
他转向林教授,“林教授,接下来要辛苦你们驻厂,我们一起细化设计。质量您放心,每道焊缝都会按最高标准探伤。”
“太好了!”林教授激动不已。
游方重重握住宁为民的手,“宁主任,感谢!我代表农大,更代表将来用上这肥料的西北乡亲,谢谢你们!后续所有协调,我随时到位!”
离开五二四厂时,游方心中踏实了许多。
在长安忙了三天,协调好各级单位,游方回到了黄原农大所在的双水村。
他没去办公室,直接去了校办工厂和周边衍生出的产业区转转。
在甘省救灾半年,他对基层执行力和可能存在的“跑冒滴漏”异常敏感,得亲眼看看才放心。
眼前的双水村到罐子村地带,已与他记忆中大不相同。
围绕农大校园,各种为教学科研配套或由技术衍生的小型工厂、加工车间、仓储设施如雨后春笋般立起,形成了一个颇具生机的“校园外围产业圈”。
机器声、吆喝声、车辆声混杂,虽略显杂乱,却充满了实干的热乎气。
在一个水泥厂的材料堆场,游方看到了正拿着本子大声点数的王满银。
这位昔日的“逛鬼”,如今晒得黝黑,指挥工人装水泥颇有章法。
游方看得暗自点头,想起关于孙玉厚老汉“三天一小捶,五天一大教,专治懒筋不伤根本”的传闻,看来这“物理教育”结合现实的饭碗,效果显着。
不远处,水泥厂的财务室窗口,孙玉亭正戴着老花镜,一丝不苟地拨拉着算盘。
这位当年的“口号专家”,如今成了和数字打交道的会计,倒是物尽其用。
“人呐,有时候就是得被实实在在的日子抽几鞭子,才知道路该怎么走。”游方对身边的水泥厂的负责人感慨了一句。
正说着,他看见孙玉厚老汉从厂房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工具,虽然年纪大了,腰板却依然挺直,精神头很足。
游方招手,“孙老哥,过来歇会儿,抽根烟。”
孙玉厚见是游方,连忙在工装上擦了擦手,小跑过来,憨厚地笑着接过烟,“游主任,您咋有空到这儿来了?”
游方给他点上火,自己也吸了一口,状似随意地闲聊,“在这边工厂待的怎么样?”
孙玉厚吸了口烟,“一切都好,娃娃们都好,学校办厂子,我们干活也有劲,心里踏实!”
游方点了点头,“日子过好了,心思就得往长远里想想,我看啊,家里小辈的婚事也得提上日程了。
老田家那闺女,润叶,我看着就挺不错,模样好,性子稳,在我手底下工作,手脚也麻利。”
孙玉厚举着烟的手顿了一下,眼睛骤然亮了起来,“领导,您是说……田福堂家的润叶丫头?”
田福军在县里是大干部,田润叶这孩子更是村里公认的好姑娘,孙玉厚以前哪敢往这方面想。
游方拍了拍孙玉厚的肩膀,“等你们家少安下次从部队回来探亲,你当老子的,就带着他,正儿八经去老田家坐坐,提一提嘛!
孩子们年纪相当,少安在部队表现好,有出息。
润叶也是好姑娘,成了,是桩好姻缘。不成,咱也算尽力了,不留遗憾不是?”
孙玉厚激动得手都有些抖,连连点头,“哎!哎!听领导的!等少安那小子回来,我一定带他去!谢谢领导惦记,谢谢领导关心!”
这不仅是惦记,简直是给了孙家天大的脸面。
游方摆摆手,“我就是这么一说,关键还得看孩子们自己的缘分,你忙吧,我再去别处转转。”
看着孙玉厚千恩万谢脚步轻快地回去干活。
游方笑了笑,他提这一嘴,既是出于对孙少安这个踏实后生的欣赏,对田润叶那懂事姑娘的好感,也是满足前世自己的意难平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