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抓到它了!我抓到它了!!”
赵思源那夹杂着狂喜和疲惫的嘶吼,通过广播系统,回荡在空旷的实验室里。
我和李援军冲到防爆玻璃前,死死地盯着实验室里那个像疯子一样手舞足蹈的身影。他抱着一台老旧分析仪的显示屏,又哭又笑,整个人状若癫狂。
屏幕上,只有一行幽绿色的、由0和1组成的、充满了错误代码的残缺数据流。
在外人看来,那是一行毫无意义的乱码。
但在我们眼中,那是在无边的黑暗里,亮起的第一束光。
“它不是一个单纯的‘发生器’!它的内部……它的内部集成了一个微型的、用一种我们完全没见过的技术编码的……固态存储单元!!”
赵思源语无伦次地对着我们大喊,声音因为激动而彻底变了调。
“它不只能驱动异常,它还能……记录数据!!”
“我从这个该死的‘激活源’里,抓到了那个一直藏在阴影里的……”
“数据幽灵!”
赵思源的发现,像一颗重磅炸弹,在749局高层内部引发了剧烈的震动。
整整三天。
技术与分析部灯火通明,变成了整个基地最繁忙的地方。赵思源带领着他最精英的破译小组,将那段不足1Kb的残缺数据流,翻来覆去地分析了上百遍。
然而,三天后,我等来的不是一份破译报告。
而是一脸憔悴的赵思源,和他身后台子上那台沉默不语的超级计算机。
我的办公室里,烟雾缭绕。
李援军的伤已经好了大半,但他脸上的阴沉却一天比一天重。他不喜欢这种只能干等着的感觉,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没用的废物。
赵思源推门进来的时候,我和李援军同时将目光投向了他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一沓厚厚的打印纸,重重地摔在了我的办公桌上。
那上面,全是密密麻麻的、由0和1组成的代码,以及各种我们看不懂的分析图谱。
“没用的。”
赵思源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,将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摘下来,用力地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。他的声音,嘶哑得像一块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。
“我们试了所有办法。暴力破解、频率分析、特征码比对……所有已知的密码学算法,在它面前,都像一堆废纸。”
“这东西……不是用我们这个世界的逻辑编写的。”
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,脸上写满了属于一个顶级天才在遇到更高维度智慧时,那种独有的挫败感。
“我唯一能确定的,”他指了指那堆天书般的打印纸,“是它的加密方式,极有可能是一种……基于物理规则的量子加密变体。它的密钥,不是一个固定的字符串,而是一个动态变化的、与某个特定时空坐标绑定的‘随机变量’。”
李援军听得一头雾水,烦躁地打断他:“说人话!”
“说人话就是,”赵思源深吸一口气,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说道,“想破解它,你需要的不是更强的计算机,而是……一台时间机器。你需要回到它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,捕捉到它生成的那个独一无二的‘初始密钥’。”
“而这,是不可能的。”
实验室里,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李援军都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绝望。
唯一的线索,断了。
他烦躁地站起身,在屋子里来回踱步,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。他需要用一场高强度的训练,来发泄掉心中的憋闷。
办公室里,只剩下我和赵思源。
我没有说话,只是拿起那沓打印纸,一张一张,仔细地看着。
那上面,除了0和1,还有一些被赵思源用红笔圈出来的、无法被二进制转换的“冗余字符”。它们是一些零散的、毫无规律的数字,和几个……西里尔字母。
“这些是什么?”我指着那些字母问道。
“不知道。”赵思源有气无力地回答,“是数据损坏后产生的乱码。没有任何意义。”
没有任何意义吗?
我盯着那几个孤零零的、在0和1的海洋里显得格格不入的西里尔字母。
Д…… Ж…… Б……
它们像几把造型奇特的钥匙,在我的眼前晃动。
我的大脑,那座已经装满了整个丙级档案库的“超忆症”宫殿,在这一刻,开始以一种非人的速度运转起来。
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。
无数的画面、文字、符号,在我脑海深处飞速闪过。
气象石……循环梦境灯……冷笑话手枪……
无数份不相关的档案被瞬间排除。
我试图捕捉到一丝熟悉的痕迹。
西里尔字母……赤色联盟……
有了!
一道灵光,如同划破黑夜的闪电,猛地劈中了我的记忆宫殿!
我猛地站起身,因为动作太急,带倒了身后的椅子。但我完全顾不上。
“我想起来了!我想起来了!”
我冲到我的办公桌前,打开了那台可以连接内部档案库的专用终端。
赵思源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,一脸茫然地看着我。
我在终端上,用一种近乎颤抖的手指,飞快地输入了一串我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用到的档案编号。
——【缴获\/交换物-13b】
屏幕上,那份我曾在档案库里看过的、从俄文翻译过来的、关于“鸣泣之渊”事件的调查报告,其高清扫描件,立刻跳了出来。
我没有去看正文。
我的目光,直接锁定在了报告的最后一页。
那是一页附录,记录着当年赤苏联盟在调查过程中,一些无法解释的技术问题和失败的通讯尝试。
在附录的最下方,有一个毫不起眼的脚注。
那是一行被当时翻译人员潦草带过的小字。
- **【脚注7:195x年9月3日,‘信号旗’第五小队在尝试对深潭中心进行声波探测时,记录到一段无法破译的加密通讯,信号源不明。原始记录如下……】**
而在那行小字的下面,附着一小段由老式电传打字机打印出来的、同样由数字和西里尔字母组成的乱码!
我死死地盯着那段乱码!
然后,我将赵思源给我的那份打印纸,铺在了屏幕旁边!
两段来自不同时空、不同地点的乱码,在这一刻,被并排放在了一起。
那一瞬间,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。
——完全一致!
它们的加密风格,它们的字符集,甚至那几个作为“冗余代码”出现的、看似毫无意义的西里尔字母“Д、Ж、Б”的排列顺序,都完全一致!
“我的天……”
旁边的赵思源,也看到了这惊人的一幕。他那张原本写满了颓丧的脸上,瞬间被无法置信的震惊所取代。他冲到屏幕前,扶了扶眼镜,将脸几乎贴在了屏幕上,反复地比对着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!”
“没有什么不可能的。”
我缓缓地靠在椅背上,脑海中,那片由无数线索构成的迷雾,在这一刻,被一道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,彻底吹散。
我得出了那个唯一的,也是最惊人的结论。
- “思源,我们面对的,不是什么未来的量子加密技术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一脸震惊的赵思源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这是一种来自过去的、被历史尘封的顶级军事密码。”
“冷战时期,我们的老对手——克格勃第九局,专门为他们的‘信号旗’特种部队开发的、理论上永远无法被暴力破解的、一次性的加密体系。”
“它的名字,叫做——‘莫斯科密码’。”
“什么是‘莫斯科密码’?”
“它是一种‘一次性密码本’的极端变体。”我解释道,“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把锁和一把钥匙。这把锁的设计,每天、每时、每刻都在以一种毫无规律可言的方式改变着自己。而唯一能打开它的那把钥匙,和它一样,也在以同样的规律改变着。”
- “这种加密方式,在理论上是绝对安全的。因为它的密钥是一串真正的、永不重复的随机数。想要破解它,唯一的办法,就是找到当年使用者手里的那本,独一无二的,与它匹配的‘密码本’。”
我说完了。
赵思源脸上的震惊,慢慢地,变成了一种更深的……绝望。
- “几十年前的……密码本?”他喃喃自语,“这和让我们造一台时间机器,有什么区别?”
是的。
我们撬开了黑箱,却发现里面装着一个更古老,也更坚固的保险柜。
而那把打开保险柜的钥匙,早已经随着那个红色帝国的崩塌,一同被埋葬在了历史的尘埃里。
线索,似乎又一次,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