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用运输机的机舱里很暗,空气里有股柴油和防腐剂混在一起的浓味。
飞机的轰鸣声很闷,一直响个不停,载着我们,一头扎进了西北那片死寂的无人区。
这是“静水之下”事件结束后的第三个月。
龙局长办公室里的红色电话响了,铃声尖锐刺耳,把我们从短暂的平静里又拽了出来,去处理新的麻烦。
黑风口无人区,一支六人地质队失联了。
最后传回来的,只有一句夹杂着电流的嘶吼。
“……别回头!它……它在学我们!”
龙局长的命令下来了,语气不容反驳。
“档案员陈援朝,任此次行动总协调。”
“行动组长李援军,负责现场一切武装行动。”
“技术部分析员赵思源,负责技术支援与规则解析。”
“即刻出发。”
这是749局历史上,第一次在任务刚开始,就把“铁三角”三个人凑齐了。
我,李援军,赵思源。
一个负责动脑,一个负责动手,还有一个,负责把我们都看不懂的东西,翻译成能听懂的话。
我们三个正坐在颠簸的机舱里,气氛很闷。
李援军坐在我对面,魁梧的身躯把帆布座椅撑得满满的。他拿着块白布,一遍又一遍的,一丝不苟的擦着他的配枪。那是一把改过的五四式手枪,枪管更长,握把上缠着防滑胶布,看得出是他的宝贝。
上次在红旗水库差点被淹死的事,似乎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阴影,反而让他那股兵王的悍劲更足了。
他擦得很用力,关节捏的发白,嘴里不时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。
“妈的,又来。”他终于忍不住,低声骂了一句。声音不大,但在轰鸣的机舱里,我和赵思源都听见了,“装神弄鬼,藏头露尾。我就不信,这天底下还有一发子弹解决不了的敌人。要是有,那就两发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锐利,明显很烦这种神神叨叨的敌人。
“上次那个‘静水之下’,听着挺玄乎,最后还不是让你那个b计划给炸出来的?说到底,还是得靠炸药,靠火力!”
他的理论简单粗暴,但没法反驳。
因为他说的是事实。
“我不同意。”
一个冷静的声音从旁边响起。
是赵思源,我们的天才科学家。他正抱着一台造型奇特的便携式数据分析仪,十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的操作。他甚至没抬头看李援军,但语气里的那份严谨,却针锋相对。
“援军同志,你这套老办法,在面对一个我们完全不了解的异常体时,很危险,也是不负责任的。”
他终于抬起了头,厚厚的黑框眼镜后面,一双眼睛因为兴奋而闪着狂热的光。他不像是在去执行九死一生的任务,反倒像个即将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。
“‘它在学我们’,这五个字,简直是宇宙写给我们的一封情书!这太美妙了!”他激动的挥舞了一下手臂,“这不是简单的鹦鹉学舌!这可能是一种高级的‘认知模态同步’现象!你明白吗?它在学习的不是我们的行为,而是我们的‘存在模式’!”
“我们说话的方式,我们走路的姿态,甚至我们的思维逻辑……它就像一台有无限算力的超级计算机,正在疯狂破解我们作为人类这个物种的底层代码!”
“在这种情况下,任何物理攻击,都可能被它瞬间‘学习’并‘解析’!你开一枪,它就学会了什么是弹道,什么是火药动力学。你挥一拳,它就学会了什么是肌肉发力,什么是人体力学!我们对它越是攻击,它对我们的‘学习’就越深刻!”
赵思源的话让机舱里的空气更冷了。
李援军显然听不懂,也不想懂。
他“呵”的一声笑出来,笑声里满是嘲讽。
“照你这么说,我们见了它还得鞠躬问好,请它喝茶,跟它探讨一下人生的意义?”他把擦亮的配枪“咔哒”一声收回枪套,“我告诉你,别整那些没用的。到了地方,管它是什么东西,先给我来一梭子。打不打得死另说,至少得让它知道,我们来了。”
“你这是自杀!更是谋杀!”赵思源的脸涨的通红,学者的涵养在李援军的粗暴逻辑面前一点不剩。
“总比坐在这儿等死强!”李援军毫不示弱的顶了回去。
眼看着两个人又要吵起来,我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地质资料,叹了口气。
跟这两个人组队,我的主要工作,好像不是分析情报,而是当幼儿园阿姨。
“都停一下。”
我开了口。我的声音不大,但他们俩立刻不吵了。
他们不约而同的看向我。
一个眼神带着质问,一个眼神带着求证。
我没立刻说话,而是闭上了眼睛。
我启动了“超忆症”的能力。
出发前,我在档案库花了不到十分钟,就把所有跟黑风口有关的卷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大部分都是些没用的常规地质报告。
但在那堆枯燥的数据里,我意外的翻到了一份不起眼的地方志异,上面落满了灰。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初,我们的人在做人口普查时,从当地一个快消失的部落里收集来的口述神话。
因为内容太荒诞,它被归为“丁级-民俗传说”,在档案库最偏的角落里躺了几十年,没人再看过。
而此刻,那份被忘掉的传说,每个字,每幅模糊的插画,都在我脑海里变的无比清晰。
我重新睁开眼,看着面前争执不休的两人。
“李组长,你是对的。面对一个会主动攻击的敌人,等待不是办法。”
李援军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。
“但是,思源也是对的。在没搞清楚对方的‘规则’之前,任何轻举妄动,都可能让我们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。”
赵思源也赞同的点点头。
“你们想知道,我们这次面对的,到底可能是什么吗?”
我看着他们,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出发前,我偶然看到了一份关于黑风口地区的古老传说。那个传说,或许能给我们一些提示。”
两人都安静下来,专注的看着我。
连周围几个假装打盹的铁拳队员,也都悄悄竖起了耳朵。
“当地的古老部落,信奉一种早已失传的原始宗教,叫做‘拜影教’。”
我的声音在轰鸣的机舱里听着有些飘忽,像在讲一个很遥远的故事。
“他们相信,影子不是光照出来的虚影,而是人灵魂最原始的样子。影子,就是另一个我们自己。一个藏在暗处,有我们所有记忆、所有欲望,却没有道德和枷锁的‘本我’。”
“‘拜影教’的教徒,通过一种特殊的仪式,向自己的影子献上祭品——比如一滴血,一根头发,甚至是一段记忆。通过这种献祭,他们可以从自己的影子里,借来不属于凡人的力量。”
“但这种借取,是有代价的。”
“传说中,‘拜影教’的最后一个大祭司,在一次最盛大的祭祀典礼上,为了获得永生,他向自己的影子,献祭了他此生最宝贵的东西——他自己的名字。”
“仪式之后,他成功了。他变得无比强大,甚至能命令影子替他作战。”
“但他也失败了。”
“因为从那天起,所有人都忘了他的名字。而在他的信徒眼中,他的影子,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立体。而他本人,则变得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透明,就像一个……活着的影子。”
“最终,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,在那位大祭司最后一次召唤他的影子时,他的影子,转过身,对着他,露出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微笑。”
“然后,将他一口‘吃掉’了。”
“从那以后,‘拜影教’就消失了。连同他们所有的信徒,都在一夜之间,被他们自己的影子,‘吃’得一干二净。”
我讲完了。
机舱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飞机引擎还在不知疲倦的轰鸣。
李援军脸上那股蛮劲不见了,表情变得异常严肃。
赵思源眼镜后的眼神也暗了下去,第一次透出了一丝恐惧。
“拜影教”的传说,和这次的失踪事件有关吗?
还是仅仅是巧合?
没人知道。
但我们都清楚,我们即将踏足的那片土地,比我们想象中,要更加古老,也更加……邪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