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最后的嘶吼，像一根锥子，狠狠的扎进了我的耳朵里，穿透了我的大脑。
“……别回头！它……它在学我们！啊——！”
录音播放器里，只剩下让人头皮发麻的“滋滋”声。
龙局长的办公室里，一片死寂。
连墙上老式摆钟的“滴答”声，都好像被这股恐惧冻结了。
我刚才还因为“窃火者”的发现而激动的心情，在这一刻，被一股来自西北戈壁的寒意彻底浇灭。
我的大脑不受控制的启动了“超忆症”的回放功能。
那个年轻队员的嘶吼，被我在脑海里反复拆解分析。
声调：非常惊恐，接近崩溃，但发音很清楚，不像缺氧或中毒产生的幻觉。
背景音：在他嘶吼的前半秒，我听到一阵很轻的布料摩擦声，是他转动身体时衣服发出的声音。他好像想回头，又硬生生停住了。
关键词：“它”。一个明确的、单个的敌人。
关键词：“学我们”。这不是简单的模仿声音，而是学习行为？
这句话包含的信息太多、太诡异，让我一下子有些失神。
“同志们，清醒一下。”
龙局长沉稳的声音，打破了办公室里凝固的寂静。
他关掉录音机，走到那面巨大的军事地图前，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凝重。
他拿起一根红色的磁吸标，重重的，按在了地图西北角，一片黄色区域。
“黑风口无人区。”
“749局内部代号，‘鬼门关’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“鬼门关”三个字一出口，办公室里的温度好像又降了几度。
“这里，是我们建国初期就标定出的，全国十二个‘现实稳定场’天然薄弱点之一。”
“它的‘场壁’厚度，常年低于安全值的百分之三十。用你们年轻人的话说，就是这个地方的世界很薄，很容易被捅破。”
龙局长转过身，目光扫过我。
“我们失联的，是隶属于外派资源勘探部的‘开拓者三队’，一共六个人，配备了当时最先进的地质与能量场探测设备。他们的任务，是进行每年一次的例行‘场壁’稳定性监测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一个小时前，后方数据中心收到了他们最后一份数据流。数据显示，信号中断前的十分钟，黑风口中心的‘现实稳定场’读数发生了剧烈波动。同时，还检测到了一种我们从未记录过的、具有高度‘认知污染’特性的生物能量场。”
“然后，就是你们听到的那段录音。”
他说完了。
办公室里，再次陷入沉默。
但这一次的沉默，不是震惊，而是每个749局成员接到新任务时，那种压下所有情绪、大脑开始高速运转的专注。
认知污染……
模仿行为……
不能回头……
这些关键词在我脑中飞速组合，试图拼凑出一个关于敌人的模糊模型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一个洪亮的声音，第一个打破沉默。
是李援军。
他不知何时已经从总部的医务室赶了过来，此刻就站在办公室门口。他的伤还没好利索，脸色依旧有些苍白，但那双眼睛里，已经重新燃起了渴望战斗的神采。
【静水之下】那次行动，让他憋了一肚子火。他引以为傲的力量，在那种“规则类”的敌人面前派不上用场，这对他是种耻辱。
而现在，一个新的、似乎更“具体”的敌人出现了。
“不就是个会学人说话的猴子吗？”他一拳砸在自己掌心，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，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凶悍，“交给我！我带队进去，不管它是什么东西，把它揪出来，打断它的骨头，看它还怎么学我们！”
他需要一场能用拳头和子弹换来的胜利，来洗刷掉之前那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“我不同意。”
另一个冷静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。
是赵思源。
他也赶了过来，手里还拿着一个便携式数据分析仪，屏幕上闪烁着复杂的波形图。
“援军，你的思维太简单了！”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，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，“‘它在学我们’，这可不是简单的模仿声音！这很可能是一种高级的‘认知模态同步’！它在学习的不是我们的行为，而是我们的‘存在模式’！”
“如果我们用常规的暴力手段去攻击它，很可能会被它瞬间‘学习’我们的攻击模式，并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，进行‘规则反制’！最好的例子就是，它为什么不让我们‘回头’？因为‘回头’这个动作，在它的规则里，可能就是完成‘学习’和‘替代’的最后一步！”
“所以，我建议，在彻底搞清楚它的‘学习’和‘替代’规则之前，任何主动的物理接触，都是在自杀！”
“放屁！”李援军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，“照你这么说，我们就干看着？等它把我们一个个都‘学’没了？”
“科学！这叫科学！我们必须对未知保持敬畏！”
两个人的争吵一触即发。
一个代表着“勇”，一个代表着“知”。
他们的矛盾，是749局永恒的主题。
而我，就是站在他们中间，负责寻找平衡的人。
龙局长没有制止他们。
他的目光，落在了我的身上。
“援朝，你的意见呢？”
我从巨大的信息冲击中，缓缓抬起头。
我没有去看争得面红耳赤的李援军和赵思源。
我的目光，越过他们，越过龙局长，落在他身后那面冰冷的地图上。
落在了那个被红色磁吸标记注的、代号“鬼门关”的地方。
又一个“规则类”异常体。
又一个充满未知和死亡的陷阱。
而关于“窃火者”的调查，关于那个被涂黑的名字的秘密，却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任务，被迫中止。
我心里很清楚，这或许也是龙局长对我的考验之一。
他想看看，在面对新的、更直接的威胁时，我是否还能保持档案员特有的、不被任何情绪左右的冷静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，将所有关于“窃火者”的想法，都暂时的、强行的，压进我大脑的最深处，然后锁死。
“报告局长。”
我的声音不大，但异常清晰，瞬间压下了李援军和赵思源的争吵。
他们不约而同的，将目光投向了我。
“我认为，我们三个人，都只说对了一部分。”
“李组长的战斗直觉没有错。面对一个意图不明的敌人，被动防守只会让我们更危险。我们必须进入‘鬼门关’，主动寻找它，把战场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。”
李援军的脸上，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。
“但是，”我话锋一转，看向赵思源，“赵思源同志的判断同样正确。在没有摸清对方的‘规则’之前，任何激进的物理接触，都等同于自杀。”
赵思源也赞同的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，我的初步方案是——”
我走到地图前，从龙局长手里，拿过了代表指挥权的教鞭。
“我们去。”
“‘铁三角’满编出动。我来制定行动路线，把握情报；李组长带领一个六人行动小组，负责外围警戒和突发情况处理；赵思源携带所有必要的非致命性探测和干扰设备，随队行动，实时分析‘规则’。”
“我们的首要任务，是‘试探’。”
我用教鞭，重重的点在了“黑风口”三个字上。
“用最小的代价，试探出它的‘学习’和‘替代’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。”
“然后，活着回来，把答案带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