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按程序送筹备组。”
孙连城纠正了一句。
靳宏顿了顿。
“明白。先由筹备组形成正式意见。”
“去吧。”
孙连城从会议室出来,刚走到电梯口,黄文革便从另一侧电梯里走出。
“孙市长。”
孙连城停下脚步。
“大路集团撤诉的事情,你听说了吧?”
“听说了。”
黄文革跟在他旁边。
“大路集团有几个重点工程停着,工人工资也受了影响。我给水利局和相关单位打了电话,让他们把账户和项目重新梳理一遍。”
“怎么说的?”
“涉案资金继续依法监管。能够证明用于其他项目施工和工资发放的资金,由办案机关按程序审查。”
黄文革说得很慢,几乎是在复述联系单上的原话。
孙连城按下电梯按钮。
“承办单位怎么答复的?”
“还在核查,没有作出处理决定。”
黄文革补充道:“我也没有要求他们必须解封,只是提醒他们别把正常工程和涉案项目混在一起。”
“电话记入工作联系单了吗?”
“记了。”
黄文革说道:“通话时间、接听人和原话都在。秘书整理完,我又核了一遍。”
电梯门打开。
孙连城没有进去。
“那就按承办单位的书面意见走。”
“解不解封,解封多少,依据都由办案机关写清楚。市政府关注工程运转,也要尊重执法权限。”
黄文革点了点头。
“我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我听说高曙光同志昨天发了脾气。”
孙连城换了个话题。
“我也听说了。”
黄文革说道:“说是有几家企业的材料对不上。”
“脾气还是那么急。”
孙连城按了一下另一部电梯。
“不过封存清单、调查依据、经手人员,他一项一项都让人签了字。”
黄文革看向亮起的楼层数字,没有接话。
孙连城继续说道:“现在留下的材料,过几个月可能还要有人接着看。前因后果写完整,后来的人也省得四处找解释。”
电梯到了。
孙连城迈进轿厢。
“黄市长,一起下去?”
“我还有份材料要送。”
黄文革站在门外。
“你先走。”
“好。”
电梯门合上。
黄文革在原地站了几秒,转身走向秘书办公室。
工作联系单已经有了。
水利局、金融办和联合调查组的书面回复,还没有全部收齐。
他推开秘书办公室的门。
“上午那几个电话,再做一份承办反馈表。”
秘书站了起来。
“让各单位今天下班前签字回复。”
“只写他们准备怎么查,别替他们写结论。”
······
山水庄园后楼的专属茶室,灯一直亮着。
茶室在二层最里面,楼门外只站着一名保安。
楼道监控已经调成维护状态。
隔音门合上后,外面的脚步声再也传不进来。
桌上摆着一套德化茶具。
茶已经凉了。
高小琴推门进来,没有换鞋。
她把文件夹放在红木茶几上。
里面的纸向前滑了半尺,停在祁同伟手边。
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行政裁定书。
准许原告京州大路集团有限公司撤回起诉。
落款是今天上午。
祁同伟没有伸手。
白天,他已经从省厅和京州方面听到了消息。
高小琴也知道。
陈清泉自然也知道,文件就是他带来的。
三个人都知道大路集团撤诉了,却没有一个人把这件事当成结束。
祁同伟拿起裁定书,看完第一页,又翻回去。
“前天下午。”
“嗯。”
高小琴点头。
“前天下午。”
前天上午,王大陆还坐在这间茶室里。
他谈的是垫资方案第二稿,问了三个问题。
临走时,他握着祁同伟的手,说大路集团不会让朋友难做。
当时王大陆的手还在发抖。
祁同伟把裁定书放回桌面。
“上午还在谈资金,下午就递了撤诉申请?”
“两个案子一起撤。”
高小琴说。
“他连招呼都没打。”
茶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。
祁同伟的手指停在茶几边缘。
下一刻,他抬手扫了出去。
茶盘、公道杯、茶壶和六只建盏撞上地面,茶水泼开,深色地毯很快洇出一片水渍。
陈清泉坐得最近,脚往后一缩。
一片碎瓷擦过他的鞋面。
“首鼠两端的软骨头!”
祁同伟站起身,胸口起伏了几下。
“资金链断了,项目停了,工人工资发不出来的时候,谁跑到庄园来求救?现在方案刚做出来,资金还没进场,他拿着撤诉裁定就走了!”
没人接话。
祁同伟在碎瓷片间走了两步。
“跪就跪吧,至少该说一声。”
高小琴看着他,起身替他拂掉袖口上的茶水。
“同伟,你不是在乎那几个亿。”
祁同伟看了她一眼。
“几个亿,山水集团还承受得起。”
“你在乎的是他借了庄园的势,事情一有转机,就把庄园撇在外面。”
高小琴收回手。
“他进庄园的时候,李达康那边会重新估量大路集团。现在他撤诉,市里只要给他留一条正常经营的路,他就能说自己配合调查。前后两边都不得罪。”
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协议,翻到最后一页。
文件标题是《大路集团重组救助框架协议》。
甲方是山水集团。
乙方签字栏里,王大陆三个字写得很大。
签名旁边,却没有公章。
也没有法人章。
“签的时候我要求他盖章。”
高小琴用指甲点了点空白处。
“他说公章在财务总监手里,人在外地,过几天补。后来一直没补。”
陈清泉推了推眼镜。
“没有公章,集团完全可以不认。王大陆个人签字,只能算谈判记录,不能证明大路集团正式作出决策。”
“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给自己留了退路。”
高小琴说。
“他拿山水集团的条件回去和李达康谈条件。李达康松口,他就回去经营;李达康不松口,他再来庄园。”
祁同伟拿起协议,看了两页。
“只是来躲雨。”
“现在雨小了,他准备把庄园丢在后面。”
陈清泉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“祁厅,高总,我说句不好听的。”
“说。”
“立案、排期、撤诉,都在法院系统里留着记录。两起行政诉讼没开庭就撤,前后只有几天,懂行的人一查就能看出时间线。”
他放下酒杯。
“现在市里孙连城也在盯大路集团。撤诉本身未必有问题,但这时候再去找王大陆麻烦,容易把山水集团推到这条线上。”
“谁伸手,谁就可能留下痕迹。”
高小琴看了他一眼。
“陈院长的意思,是让他拿了好处就走?”
“我的意思是,先放一放。”
陈清泉说。
“咱们没有实际损失,没必要为了这口气再添一笔。”
“没有实际损失?”
高小琴拿起协议,拍在掌心。
“为了准备过桥资金,山水集团调了几笔钱,外面的人情和成本都已经付出去。他王大陆拿着我们的条件压市里的价,等市里给他留路,就说从来没有正式合作。”
她看向祁同伟。
“以后谁都能来庄园借势。事情办成了,是自己的本事;办不成,就说和山水集团没有关系。”
祁同伟没有接她的话。
高小琴挨着他坐下。
“我不动公安、法院和税务。”
“你想动哪边?”
“大路集团最缺的是现金流。”
她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。
“据我了解,大路集团近期有一笔三个亿的授信月底到期。城商行本来就要重新评估风险。大路集团有三个主要供应商,长期给他们赊账;应收账款又做过保理。”
“怎么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