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污渠只能容两个人并行。
林霜月的两名手下抬着木箱走在前面。
箱子不断撞上石壁,箱子里的木匣互相碰撞着。
鬼面堵住后路。
他左手握着刀,右肩包扎的粗布已经被血浸透。
三名亲信一死一伤,缩在墙边的那人胸口插着半截雁翎刀,已经没了动静。
林霜月停下脚步。
“把真图交出来。”
鬼面把那张新画的假图,凑近火把。
羊皮一碰火便卷了起来,墨迹迅速烧成黑块。
“先让你的人放下箱子。”
“你还想拿母版?”
“我替你做了十一张脸。”
鬼面提刀指着她。
“白景安、韩同、何守义、曹崇山。哪一张脸没有我的心血?”
“为了第十张脸,为了曹崇山,我折了两队黑骑。铁岭败了,你就想把我扔了?”
林霜月抬了一下手。
两名死士缓缓放下木箱。
“你弄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我给你人、药、身份,也给你挑选面孔的权力。铁岭各处失手,源头在你把顾长清看轻了。”
鬼面的左手绷紧。
“你也败过。”
“我败了,会找下一条路。”
林霜月看着他还在渗血的右肩。
“你败了,只想再换一张脸。”
刀锋劈下。
两名死士同时出刀。
鬼面用右肩硬接了一刀,伤口裂开,左手刀锋贴着箱盖划过,将铜锁整个削落。
箱盖弹开。
最上面一层没有暗印母版。
十几只木匣码得整齐,匣缝之间塞满了粗布。
鬼面一刀劈开其中一只,石块滚进污水。
他怔了一下。
林霜月一脚踢中他的膝弯。
鬼面单膝跪地,刀横在胸前,挡住了第二名死士刺来的尖刃。
“母版什么时候运走的?”
林霜月踩住刀背。
“你点燃主仓,所有人都盯着火。半刻钟,足够把东西送走。”
鬼面死死盯着空箱。
“你连我也拿来遮眼。”
“你要争的东西,从一开始就没有留在这里。”
疫场外,顾长清听完雷豹从木管传回的动静,抬手叫停了准备下渠的军卒。
曹崇山压着火气。
“下面已经打起来了,还不追?”
“渠里只容两人并行。前面交手,后面的人进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”
顾长清让人把抓来的无生道徒拖到轮椅前。
那人嘴里塞着死马皮,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。
雷豹拔掉马皮。
“问什么答什么。”
“答慢了,再塞回去。”
那人连咳几声,嘴角被马皮擦出了血。
顾长清问:“排污渠有几条出口?”
“两条。”
“撒谎。”
顾长清让雷豹掀起那人的裤腿。
“你左腿沾白碱,右腿是黑泥。若只有两条独立通道,你不会在一次送饭中同时踩到两种泥。”
道徒眼神一乱。
雷豹重新拿起死马皮。
“三条!”
“主渠向北,废渠通焚骨坑,还有一条小沟能进冻河。”
“哪条能运木箱?”
“主渠。”
“哪条能骑马?”
“都不能。”
顾长清把他的鞋翻过来,靴跟夹着半颗泡胀的黄豆,豆皮上还粘着细碎干草。
“冻河出口外有马料棚。”
“林霜月准备了接应马匹。”
道徒低下头,不肯再说。
曹崇山当即点出六名亲兵。
“绕北坡封马料棚。”
“先等等。”
顾长清看向东侧骨堆。
“林霜月把马留在洗马场,又丢下一只带曼陀罗和冷香的药瓶,已经明摆着请人去追冻河。”
曹崇山眉头压低。
“她不用马,怎么带走母版?”
柳如是擦去脸上的烟灰,接过话。
“母版很重。走不了水路,也不用马,便要用车。”
雷豹朝疫场东侧看去。
那边堆着成片腐烂的马骨,雪面平整,没有车辙印。
他走过去,一脚踹开冻在地上的马头骨。
骨堆下面露出两根细窄铁轨。
铁轨只有半臂宽,锈层被刮掉一片,露出的铁面还沾着新油。
“旧疫场运尸车。”
狼牙蹲下来,用指腹抹过铁轨。
“油没冻硬,刚用过。”
他又看向轨道两侧。
“车往东走。有人拿木板扫过雪,没留下鞋印。”
顾长清看向曹崇山。
“别调骑兵。疫场四周全是旧沟,大队马匹反而过不去。”
“派人沿地面盯铁轨出口。先找车,不要追人。”
曹崇山提刀点了十名步卒。
“谁敢烧了母版,先砍手。”
地下排污渠中,鬼面猛地拧转刀柄。
林霜月踩在刀背上的脚向侧面一滑。
鬼面转身撞向木箱子,十几只匣子被撞进污水,堵住死士落脚的位置。
他抓住其中一名死士腰带,将人推到前面。
刀从后刺入,穿透了那名死士的胸口。
鬼面借着尸体挡住刀锋,手里的刀从死士肋下探出,捅进对方的肚子。
两人一同摔进水里。
林霜月已经退到三步外。
“你的右肩废了,左手也开始抖。”
鬼面拔出刀,呼吸越来越重。
“杀你够用。”
排污渠后方忽然传来石轮转动的声音。
鬼面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的人在关水门?”
林霜月退向东侧暗口。
“一百四十七人离开主仓,压水闸的配重仓也就空了。你替我清出了这条路。”
鬼面踩着尸体冲向她。
石门提前落下,擦着刀尖,砸进了水里。
浑浊的水流从两侧沟口喷出,转眼间就漫到了腰间。
鬼面抓住铁栅,受伤的右肩在发抖。
林霜月隔着栅栏看他。
“你留在这里,还有机会求顾长清救命。”
“他见到活人,总要伸手。”
鬼面抓紧铁栅。
“我会把第十二面交给他。”
林霜月转身走进暗道。
“那张脸已经用完了。”
她的脚步很快消失。
鬼面低头看着还在上涨的水。
他侧身从缝隙下挤过。
右肩被铁边刮开,皮肉连同粗布一齐撕下一片,粘在石门的边缘。
他拖着刀爬进了废渠。
地面上,雷豹沿着铁轨追到了东坡。
铁轨没入一座废弃的皮棚。
棚门从里面锁住,两侧墙洞却有风往外吹,说明后墙另有出口。
狼牙抬起拳头。
“有车轮声。”
“里面四个人。两个喘得急,正推着车。”
雷豹抬头看了看棚顶。
“你左边,我右边。”
两人踩着木架翻上屋脊。
瓦片都没了,只剩几根开裂的木梁。
雷豹伏到破洞边缘,正好看见四名无生道死士推着一辆木车。
车上放着两只盐袋。
袋子底部压得很沉,车轮每转一圈,右侧轮轴都会向下弯一次。
雷豹抬手数了三下,纵身跃下。
他用膝盖撞向一人的后颈,那人脸朝下砸在车辕上,当场失去反抗。
狼牙从侧梁落下,一脚踹翻木车,铁轮脱轨,砸断另一名死士的小腿。
剩下两人同时拔刀。
雷豹抓起盐袋往前一抡。
袋口裂开,粗盐扑了两人满脸。
两人下意识闭眼,狼牙已经贴近,刀鞘撞腕,刀背压肘,两把兵刃先后落地。
一人嘴唇微动,舌头去顶后槽牙。
雷豹抬脚踩住他的下巴。
“今天怎么都爱吃这个?”
“铁岭饭菜不合胃口?”
棚外军卒迅速冲进来,将四人捆住。
狼牙撬开其中一人的牙缝,取出黑蜡毒丸。
雷豹撕开盐袋。
里面铺着三层粗盐,中间包着油布。
油布拆开后,二十四块暗印母版整齐叠放,每块都用粗布隔开,边缘刻着不同官署的印框。
辽东都司、六卫军籍、外关验讫、军械转运、抚恤死籍。
曹崇山随后赶到,拿起其中一块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这些东西若盖进空白军籍,一夜便能造出几百个铁岭军户。”
顾长清派来的亲兵当即取出木匣。
“每块分装,不许叠放。拓印后再送回城。”
狼牙检查木车底部,发现车板比外沿厚了一指。
他用刀尖挑开暗扣,底板随即弹起。
“还有夹层。”
夹层里放着一套年轻军卒衣甲,一双旧靴,一枚磨损严重的铜牌,还有几团尚未用完的鱼胶薄皮。
雷豹拿起铜牌。
正面刻着三个字。
韩小满。
背面有一道新凿的数字。
十二。
衣甲胸口残留着大片血迹,右侧三根肋骨的位置却被人用布层垫高,显然是为了掩盖某种身体缺陷。
雷豹盯了片刻。
“第十二张脸用的是韩小满。”
狼牙翻看那双旧靴。
“靴底沾着北门外的冻河泥。”
“人已经往铁岭去了。”
雷豹把铜牌收入物证袋,转身便走。
“放鸽子。”
“告诉军法堂,韩小满若是活着回来,先别认。”
铁岭军法堂外,韩父仍坐在石阶上。
他正在缝补一件补到一半的冬衣。
针脚歪歪扭扭,袖口还没缝合。
一名亲兵从门外跑来。
“韩老伯!”
“北门来了个人。”
老人没有抬头。
“找谁?”
亲兵喘了两口气。
“他说他是韩小满。”
老人手里的针穿过棉布,扎进拇指。
血珠立刻冒了出来。
院门外,一名浑身是血的年轻军卒靠在墙边。
他胸口缠着厚布,脸上冻伤开裂,嗓音虚弱。
“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