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清的马车停在靖边疫场南坡时,地下黑烟已经从三处木管往外冒。
烟贴着积雪向低处滚,雪面很快蒙上一层灰。
马骨堆附近的几根枯草没有被风吹动,反倒朝木管方向微微倾斜,说明地下正在吞风。
雷豹从马骨堆后起身,抬手拦住赶来的军卒。
“别踩那片雪。”
冲在前面的两人赶紧收住脚。
雷豹俯身拨开雪,露出半截木管,管壁上已经裂开了很多细缝。
“下面全是通风管。压断一根,里头就得多死几个人。”
曹崇山翻身下马,右膝落地时晃了一下,长刀随即撑住身体。
他抬头看向冒烟的三处管口。
“主门在哪?”
雷豹指向半塌的石墙。
“门在下面两丈,里面已经烧起来了。入口外有石阶,石阶下面还有一重木门。”
“撞开。”
“不成。”
顾长清被四名亲兵连轮椅抬下马车。
“主仓关着一百多人,里面热,外面冷。门一开,南坡的风会顺着石阶灌进去,火能沿主仓顶梁一直卷到西墙。”
曹崇山转过身。
“难道等里面的人活活闷死?”
“堵住进风口,抬高排烟口,再从侧墙救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快则半炷香。”
“慢呢?”
顾长清看了一眼越来越浓的黑烟。
“进去收尸。”
曹崇山握刀的手收紧,手背上的筋绷了出来。
他停了一息,便朝着亲兵挥手。
“听他的。”
“谁敢乱砸主门,先捆起来。”
军卒分散开来,雷豹带人寻找通风木管,柳如是沿西墙摸索砖缝,赵刚抱着药箱跟在顾长清旁边,半步不敢离开。
疫场地下,主仓木门已经被烤得发黑。
火油沿门外石槽燃烧,热气穿过缝隙,门板上的铁钉一颗颗发出细响。
浓烟从门顶压进来,挤在最外层的苦役开始倒地。
那名护着孩子的老匠人醒了过来。
他先摸到孩子的手,又贴近孩子口鼻,确认还有呼吸,这才扶着墙坐起。
“小墩子,衣裳脱下来。”
“爷,冷。”
“脱外头这层。听话。”
老人撕开孩子的棉袄下摆,浸进墙根的脏水里,拧掉泥浆,盖住他的口鼻。
“贴着墙,别站直。烟都在上头走。”
旁边有人用肩膀猛撞木门。
“砸开!”
“都往后退,我拿肩膀撞!”
门板晃动。
老人伸手抓住他的裤腿。
“不能撞。”
“你想死就自己死,别拖上孩子。”
那人双眼通红,反手揪住老人的衣领。
“门外没有人,你还指望谁来救?”
头顶忽然传来三声铁器敲击。
短,短,长。
仓里的哭喊停了。
老人仰起头,推开揪着自己衣领的手,扯开嗓子。
“上面有人!”
木管传来雷豹的喊声,声音发闷。
“底下的听清楚!”
“全都往西墙退,用湿布捂住口鼻,矮着身子走!能走的扶住不能走的,孩子一个也别撒手!”
“谁敢挤孩子,老子下去先抽谁!”
仓内有人咳得直不起腰,还是骂了一句。
“你倒是下来抽啊!”
雷豹趴在木管口回话。
“等着!”
“救你上来,我站着让你抽回来!”
周围冒出几声短笑。
老人捡起一截木,敲着地面。
“听上头的!能走的站外圈,伤病放中间,孩子都贴着西墙。谁乱挤,就把谁扔门边烤着!”
几名还能支撑的苦役开始搬人。
有人撕开衣襟分湿布,有人摸着黑清点孩子,还有两个伤了腿的互相架住肩膀,沿墙一点点往西挪。
地面上,顾长清听完木管里的回应,手指点向骨堆西侧。
“里面有个懂行的老人,能组织人。”
“告诉他把人分成三拨。能爬的靠近洞口,出去后立刻给后面腾位置;孩子和昏迷的人由两边托送;还能走的留在最后帮忙。”
曹崇山盯着他。
“伤者不先出?”
“洞只容一个人。先让能爬的人清出落脚处,伤者才抬得出来。谁堵在洞口,后面的人都要死。”
赵刚俯身对着木管传话,嗓子都喊哑了。
雷豹已经用刀剖开另一根通风木管,脸贴到裂口附近,只吸了一点气便退开。
“烟往外走。”
顾长清让军卒把湿毡铺开。
“南面四根进风管全封住,留一道小缝,不能封死。西北这根清空,再把出口架高。”
曹崇山看向亲兵。
“拆马棚的顶板,给他架。”
众人立即动手。
冻硬的木板被一块块撬下来,粗麻绳缠住木管,三根长杆将排烟口抬高六尺。
两名军卒在管口上方加装铁皮罩,风从罩后掠过,地下的黑烟被一股股抽上来。
南面管口盖住湿毡后,烟势稍缓,西北排烟管却忽然喷出一串火星。
顾长清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火已经烧过主门上沿。再快些。”
柳如是跪在西墙边,用银簪插入砖缝,连试五处。
簪尖在第五处探进去半寸,没有碰到实土。
“这里是空的。”
顾长清让人将疫场旧图纸展开。
纸角被风掀起,赵刚连忙用药箱压住。
“不能从正中凿。正中上方压着旧木槽,槽里全是碱土,一旦震裂,碱灰会灌进主仓。”
他把手指移向西墙偏北两尺的位置。
“这里后面是一条洗马沟。砖墙只承木槽边角,不承石顶。”
曹崇山皱眉。
“你没下去,怎么认定洗马沟没塌?”
顾长清指向墙根冒出的白气。
“下面热气能顺砖缝出来,沟道便没有完全堵死。”
他停了一下,视线落在赵刚身上。
“曹帅若还不放心,可以先把赵大人塞进去试试。”
赵刚抱紧药箱。
“下官看顾大人的判断很稳。”
“实在要塞,也该挑个瘦的。”
柳如是抬手指了一下他的肚子。
“你正合适。”
赵刚放下药箱,转身去搬湿泥。
第一把铁凿落下,砖缝里喷出黑灰。
军卒两人一组轮换凿墙。
柳如是守在最前面,每凿三寸便探一次墙后空响,发现砖面受力不对就立即换位。
曹崇山按住上面的木撑,右膝旧伤撑不住,便把肩膀顶上去。
墙面出现碗口大的孔洞时,一只沾满黑灰的手突然伸了出来。
“有活人!”
洞外军卒抓住手腕就要拉。
顾长清立即喝止。
“别拽!”
“洞后情况不清楚,胳膊拽断了,人还堵在里面。先送水,再扩洞。”
羊皮水囊从孔中塞进去。
里面的人只喝两口,便把水囊递给身后。
水囊过了片刻又传回来,里面已经空了。
曹崇山站在旁边,看着那只手摸索着再次伸出。
“里面多少人?”
孔洞后传来老人沙哑的声音。
“一百四十七。”
“七个孩子,二十三个伤病。有两个摸不到鼻息,可胸口偶尔还会抽一下。”
顾长清撑着轮椅坐直。
“别急着认死人。”
“胸口还动,就给他们留出位置。用湿布盖脸,侧身放,别让舌头堵住喉咙。”
老人应了一声。
“听清了。”
洞口扩到能容一人爬行后,柳如是将软剑交给雷豹,腰上缠上湿布,俯身便钻了进去。
赵刚伸手没拦住,急得直拍大腿。
“柳姑娘,你咋进去了啊!”
墙后传来柳如是的声音。
“闭嘴,递药。”
“还有湿布、绳套和两块窄木板。”
赵刚赶紧把东西往洞里送,又回头盯住顾长清。
“大人,您可一步都不能挪。”
顾长清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四个亲兵。
“赵大人放心,我如今想挪,也得先说服这四位。”
最先被送出来的是小墩子。
孩子脸上全是灰,头发被火星燎卷了一片,两条腿软得站不起来。
他手里还攥着半块面饼,指缝全是黑泥。
他趴在雪地上喘了几口,忽然转身往洞口爬。
“我爷还在里面!”
雷豹按住他的肩。
“你爷排最后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认路,也能数人。里面的人要靠他往外送。”
小墩子哭得直抽气。
“他总把好的让给别人。”
雷豹蹲下来,将自己的短刀连鞘塞进孩子的怀里。
“替他拿着。”
“少一根头发,我陪你进去找。”
小墩子紧紧抱住刀鞘,不再往洞口扑。
能爬的人接连钻出,出来后也没有乱跑,而是沿绳标爬到安全的地方。
两名军卒负责清点人数,另有四人拿湿布包住他们的口鼻,将人转移到十里外新搭的隔离棚。
伤者开始往外送。
柳如是在洞内用窄木板托住伤员的伤腿,外面的人拉绳,里面的人推肩。
一个昏迷的苦役嘴里涌出黑水,柳如是把他的脸侧向一边,清干净他的喉咙后才让人继续往外拖。
黑烟渐渐变薄。
主仓的木门突然发出一声刺耳裂响。
“门要塌了!”
里面有人惊呼。
顾长清抬头看向排烟管。
火星已经连成一股,管口的边缘开始变得焦黑。
“停止救人。”
曹崇山一把抓住轮椅边沿。
“里面还有二十多个!”
“停止三十息。”
顾长清指着洞口的下沿。
“主门一塌,外面的风会推着火往这条洞走。现在继续拉人,火会跟着人冲出来。”
“在墙洞里砌上半尺的湿泥坎,洞外再铺上两层湿毡。快!”
曹崇山咬着牙,提起两桶泥,倒进了洞口的下沿。
军卒用木板拍实泥浆,留下一个只够一人侧身爬过的窄口。
洞里面的人急得拍墙。
“怎么停了?”
柳如是贴着地面喊道:“都趴下!用湿布盖头,不许往洞口挤!”
泥墙刚砌到半尺高,主仓门便轰然倒下。
火焰撞进仓内,沿着地面散开的油迹追向西墙。
最外侧的几个人拖着伤者后退,老人抓起湿棉衣拍打地上的火星。
“低头!都低头!”
柳如是抓住最后一名伤者的衣领,将人拖了出来。
火浪撞上湿泥,白色的蒸汽从洞口喷出,烫得她侧脸通红。
雷豹伏身扑上去,抓住她手腕就往外拽。
两层湿毡压住了洞口的上沿。
火烧焦了毡布的边缘,却没能越过来。
三十息后,柳如是又重新钻回洞里。
曹崇山站在洞口外,每出来一人便亲自点一次。
他的声音越来越哑。
“一百四十。”
“一百四十一。”
“一百四十二……”
最后一个能走的苦役爬出来后,洞内安静了。
曹崇山看向点名军卒。
“多少?”
“一百四十五。”
“还少两个。”
小墩子猛地抬头。
“我爷!”
洞内传来两声咳嗽。
一只布满裂口的手抓住了泥坎。
老匠人正拖着一名昏迷的苦役往外爬,膝盖在地砖上拖出了两道血印,手肘撑过地,一点点挤出了墙洞。
“后头……没人了。”
“我数过三遍。”
柳如是抓住他的肩膀,雷豹托住昏迷者的后脑。
洞外的人一齐用力,将两人拖上雪地。
曹崇山亲自点完最后一次。
“一百四十七。”
小墩子扔下短刀,扑过去抱住老人,哭得一句话也讲不清。
老人摸索到他怀里的半块饼,掰下一小角塞进嘴里。
“没丢。”
他嚼了两下,嗓子里还带着烟。
“还热乎。”
顾长清靠回软枕,闭了闭发酸的眼睛。
曹崇山蹲下查看最后一名昏迷的苦役。
见那人胸口仍在起伏,他才站起来。
“一百四十七人,全部送隔离棚。”
“每十人留一个军卒照看,谁都不许进城。”
地下忽然响起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。
雷豹神色一变,俯身贴着排烟的木管。
“北渠有人在跑。”
“至少五个。还有重东西落了水。”
柳如是接过软剑,剑锋上的水珠落进雪里。
“林霜月动身了。”
顾长清看向还在燃烧的主仓。
“他们走不快。”
地底随即传出刀刃的碰撞声。
一声。
两声。
第三声落下时,鬼面的怒吼声穿过石壁。
“林霜月!”
“你敢沉箱,我就把真图烧了!”
顾长清睁开眼。
“他们翻脸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