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十六的脚步砸在青石板上,像擂鼓。
顾长清被他半扛在肩上,耳边风声刮得生疼,眼前的宫墙廊柱飞速倒退。
药渣还新鲜
这句话在顾长清脑子里炸了一下。
药师杀了周院判,却不毁药柜,只在木板上刻字。
她不是留言,是在告诉他:我动过的不止是人,还有药。
冰蚕茧。
甲字库第三排第七格。
钥匙在周院判腰上。
周院判死了,
钥匙就在凶手手里——她开过那扇锁。
“快点!”
顾长清嘶哑着嗓子喊。
“闭嘴,省力气。”
沈十六咬着牙,肩膀上这人轻得像一捆干柴。
二十步。
十步。
养心殿的朱漆大门在视野里急速放大。
沈十六一脚踹开殿门。
两人几乎是滚进去的。
殿内药灯还亮着。
宇文朔躺在龙榻上,呼吸平缓。
韩菱蹲在药炉前,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。
碗里的汤药冒着淡淡热气。
还没喂。
顾长清从沈十六肩上滑下来,膝盖重重撞在地砖上,嘶哑着嗓子喊出两个字。
“别喂!”
韩菱的手没停。
碗沿已经碰到了宇文朔干裂的嘴唇。
顾长清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然后他看见——韩菱的拇指扣在碗底,轻轻一翻。
药汁没倒进嘴里。
顺着碗沿,全浇在了床脚的铜盆中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铜盆里溅起一片褐色水花。
韩菱把空碗放在药案上。
“这碗是倒给你看的。”
她没转头。
“真正的药,半个时辰前就喂完了。”
顾长清愣住了。
韩菱把白瓷碗轻轻放在药案上,站起身,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。
然后她转过身来。
表情很平静。
但眼底全是冰。
“冰蚕茧的断面纤维,被人用针尖挑松过。”
韩菱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,针尖上沾着一缕极细的淡黄色粉末。
“茧芯里被塞了东西。”
“和蛇藤芯里那味催化剂一样的苦涩底味。”
她把银针横在药灯下。
粉末受热,析出一层极薄的油膜。
和太医院药柜底板上顾长清看到的残留,一模一样。
“九幽引。”
顾长清跌坐在地上,喘了两口气。
“她往冰蚕茧里也塞了九幽引。”
韩菱冷笑了一声。
那声冷笑带着刀锋,带着一个顶尖大夫被人当傻子耍的怒意。
“她以为我会直接把茧子丢进药炉里煮?”
“冰蚕茧入药之前必须剖开检查内壁有没有虫卵霉变,这是最基本的炮制规矩。”
“她精通毒理,却连药材炮制的常识都算漏了。”
韩菱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或者……她没算漏。”
顾长清抬头看她。
韩菱把那只白瓷碗端起来,在灯下转了一圈。
“碗里的药,我换过了。”
“冰蚕茧没用那枚。”
“用的是我自己药箱里备的半枚陈年茧片,虽然药力弱三成,但足以压住九幽引渗透心脉的速度。”
“至少能多撑一天。”
薛灵芸从屏风后探出半个脑袋。
“韩大夫,你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?”
“剖开的时候。”
韩菱把银针收进袖中。
“茧芯的纤维被挑松过,断面不是自然老化的松散,是人为的。”
她看了顾长清一眼。
“你刚才冲进来喊别喂的样子,很难看。”
顾长清靠在柱子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“闭嘴。”
韩菱先一步堵了回去。
“半刻钟之内不准说话。”
“你心脉刚才跳得太快了。”
沈十六把刀插回鞘里,在门口站定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龙榻上的宇文朔。
“皇上的药,喂了没有?”
“喂了。”
韩菱道。
“用的干净茧片配的,已经灌下去半盏。”
“管用?”
“压得住。”
“但只是拖时间。”
韩菱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根子上的九幽引不解,三天半的死线不会变。”
沈十六没再问。
他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
禁军换岗的火把在远处晃动。
叶云泽的人把养心殿围得铁桶一般。
暂时安全。
“顾长清。”
沈十六没回头。
顾长清正闭着眼靠在柱子上,被韩菱塞的药丸苦得直皱眉。
“周院判死了。”
“太医院药柜上有药师留的字。”
沈十六把声音压到最低。
“她在等你。”
薛灵芸从屏风后走出来。
“什么字?”
“八个字。”
顾长清睁开眼,声音嘶哑。
“‘顾大人,药渣还新鲜。’”
薛灵芸浑身一抖。
“还有两个字刻在木板背面。”
顾长清看着药灯的火苗。
“‘惜才’。”
殿内安静了三息。
韩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银针。
“她的笔锋……”
顾长清低声说,像在自言自语,“和我写验尸簿的习惯几乎一样。”
“横竖撇捺的力道分布,起笔收势的方向……”
“她在用我的方式嘲笑我。”
沈十六转过身。
“那就去杀她。”
“杀不了。”
顾长清摇头。
“她手里有九幽引的解药。”
“杀了她,皇上就真的没救了。”
“那就打断她的腿,撬开她的嘴。”
“你先得找到她。”
沈十六看着他。
顾长清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德胜门外那座破庙,她比太后的车早到了半炷香。”
“她在那里等着太后把掌书吏送过来。”
“太后不知道她去了?”
“太后以为自己是在藏人。”
顾长清轻轻咳了一声。
“但药师先到一步,说明她早就知道太后会把人藏到哪里。”
“她也在盯太后。”
沈十六眯起眼。
“不止盯。”
顾长清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几下。
“太后身边有她的人。”
薛灵芸霍地抬头。
“魏安?”
“不一定是魏安。”
顾长清想了想。
“魏安是太后的老人,用了几十年,不太可能被策反。”
“但魏安身边的小太监、跑腿的、传话的……只要有一个人替她递消息就够了。”
他忽然看向薛灵芸。
“薛姑娘,你刚才一直在屏风后面。”
“韩大夫剖茧的时候,你在做什么?”
薛灵芸的脸微微红了一下。
“我在……数皇上的呼吸。”
“多少?”
“灌药前,每息十四次。”
“灌药后,降到十二次。”
“脉象呢?”
薛灵芸看向韩菱。
韩菱接话:“沉弦,比一个时辰前稍稳。”
“茧片的药力在起效。”
“能撑多久?”
“若是顺利,四天半。”
韩菱顿了一下。
“但如果药师再动手脚,随时会缩短。”
顾长清闭上眼。
四天半。
比之前多了一天。
韩菱的备用茧片虽然药力弱,但至少没被下毒。
药师算漏了一步。
不。
顾长清倏地睁开眼。
“她没算漏。”
韩菱皱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顾长清撑着柱子站起来,脚步有些虚浮,但眼睛亮得瘆人。
“韩大夫,你想想。”
“药师能悄无声息地杀掉周院判,从容不迫地在柜子上刻字,还能打开冰蚕茧再原样封回去。”
“她的手法比你还精细。”
“这样一个人,会不知道冰蚕茧入药前要剖开检查?”
韩菱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“你是说……她知道我会发现。”
“对。”
顾长清的声音很轻。
“她就是要你发现。”
“如果你没发现,皇上吃了毒药,直接暴毙。”
“她赢。”
“如果你发现了,换成你自己的备用茧片。”
“她也赢。”
韩菱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顾长清走到药案前,拿起那枚被剖开的冰蚕茧。
茧壳在灯下泛着微弱的珍珠光泽。
“因为你的备用茧片药力弱三成。”
“本来四天的死线,被你的茧片延长到四天半。”
“多了半天。”
“但这半天,恰恰是药师需要的时间。”
韩菱的手指攥紧了银针。
“你是说我换茧片……反而中了她的圈套?”
“不是圈套。”
顾长清摇头。
“是你做了最正确的选择。”
“只是她把你的正确,也算进了她的棋盘里。”
顾长清把茧壳放下。
“转移掌书吏。”
“太后把人藏在德胜门外破庙。”
“药师比太后先到。”
“她要从掌书吏脑子里挖出十三司二十年的卷宗。”
“但掌书吏刚剖腹探伤,缝线最多撑两个时辰。”
“两个时辰后不清理创口,他就死了。”
“药师需要更多的时间让他活着开口。”
顾长清看向韩菱。
“所以她故意让你换成弱效茧片。”
“皇上多活半天,就意味着我们不会在今天立刻去追掌书吏。”
“因为皇上的命比掌书吏重要。”
“我们会把全部精力放在解毒上。”
“这半天的空档,就是她审问掌书吏的时间。”
殿内陷入死寂。
沈十六的手缓缓握上了刀柄。
“她算准了我们每一步。”
“不。”
顾长清摇头。
“她算准了我。”
他看着药灯的火苗。
“她在太医院杀人、刻字、动茧子,每一步都是为了控制我的节奏。”
“让我忙。让我慌。”
“让我把目光死死盯在皇上身上。”
“然后她在另一边,从容不迫地拿到她想要的东西。”
顾长清的指尖在药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十三司二十年的绝密卷宗。”
“这才是她今晚真正的目标。”
沈十六一步跨到门口。
“破庙。”
“我现在就去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“来不来得及,砍了才知道。”
“你砍到的会是一座空庙和太后的人。”
“药师比太后的车早到半炷香,现在她人早不在了。”
“你去了,反而暴露我们知道破庙这个点。”
沈十六的刀在鞘里嗡了一声。
他没走。
但脸上的表情说得很清楚。
下次再拦他,他不听。
“那就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柳如是查出送药太医的暗线。”
顾长清看向门外渐亮的天色。
“药师要审掌书吏,就必须让他活着。”
“而让一个刚做完开腹手术的人活着,需要药。”
“她手里有药,但她不可能随身带齐所有东西。”
“她会需要伤药。”
顾长清从怀里摸出那张写着三个太医名字的薄绢。
“送药的太医,每三天进宫一次。”
“下一次进宫,就是后天。”
“药师要从这条线上拿药,就必须跟送药太医接触。”
“柳如是正在查这条线。”
沈十六看着他。
“你在赌。”
“我在算。”
顾长清纠正了他。
“赌是没把握。”
“算是知道对手下一步会踩哪块砖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冷锋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,压得极低,但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紧绷。
“大人!苟三姐急报——”
沈十六拉开门。
冷锋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条,浑身是汗。
“德胜门破庙……太后的车走了。”
“车上的人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但苟三姐的人在破庙外面捡到了这个。”
冷锋摊开手。
掌心里躺着一截羊肠线。
线上沾着半干的血。
顾长清接过来,凑在灯下看了一眼。
他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“韩大夫。”
韩菱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那截羊肠线。
她的脸色在灯光下白了一个度。
“这是我的针脚。”
“我缝的。”
“掌书吏腹腔的缝合线。”
殿内死一般寂静。
顾长清握着那截带血的羊肠线,指骨发白。
这意味着什么,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掌书吏的伤口被拆开了。
在没有任何疗伤之物的破庙里。
被药师用最粗暴的方式撕开,掏出了她想要的东西。
然后,像丢掉一件用完的工具一样,把缝合线扔在了地上。
“她……”薛灵芸的声音颤得几乎听不清,“她让他死了?”
顾长清没有回答。
他低头看着那截羊肠线上半干的血迹。
血迹边缘有一层极淡的黄色药粉残痕。
苦涩味。
九幽引。
“她没让他死。”
顾长清的声音出奇地平静。
“她拆了缝合线,取出了什么东西,然后又缝回去了。”
“缝合线上有九幽引的残痕。”
“她在线上抹了催化剂。”
“缝回去之后,九幽引会从伤口直接渗入腹腔。”
韩菱倒抽一口气。
“她把掌书吏变成了随时发作的毒源。”
顾长清把羊肠线轻轻放在白瓷盘里。
“太后以为自己藏了一个证人。”
“但她带回去的,是一具会在指定时间毒发的活体药炉。”
“一旦掌书吏毒发,太后身边的人全会中毒。”
“到那时候,太后要么交出解药的线索,要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。”
顾长清抬起头。
“药师不是在跟我下棋。”
“她在同时跟我和太后下棋。”
“而且两盘棋,用的是同一枚棋子。”
窗外,晨钟声穿过紫禁城的重重宫墙,悠长而沉闷。
顾长清数了一下。
一百零八声。
他的目光落在手里那枚刻着“隐”字的铜管上。
一百零八。
景阳钟。
掌书吏的卷宗编号。
还有现在这座养心殿里,正在一点一点流逝的皇帝的命。
“薛姑娘。”
“在。”
“十三司旧档里,药师这个代号,最早出现在哪一年?”
薛灵芸闭眼。
“承德七年。”
“比掌书吏失踪早两年。”
“比姬衡升任司正早两年。”
顾长清把铜管攥在手心里。
“承德七年。”
“十三司发生了什么?”
薛灵芸沉默了很久。
比她平时回忆的功夫,慢了十倍不止。
“承德七年春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像是在念一段她不想念出来的墓志铭。
“十三司有一名外联主事,去南岭办差时……”
她停了。
“薛姑娘。”
顾长清的声音不重,但很稳。
“失踪。”
她咬了一下嘴唇。
“卷宗记作殉职。遗体——”
她长长吸了口气。
“遗体未找到。”
“名字。”
薛灵芸闭上了眼睛。
她是十三司的掌书吏。
她记得所有人的名字。
包括那些她宁愿忘掉的。
“方齐。”
两个字从她牙缝里挤出来。
顾长清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等了三息。
“精通药理。精通暗语。精通刺探消息。籍贯南岭。”
他一项一项数出来,像在核对一份验尸报告。
“薛姑娘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薛灵芸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药师……是我们自己人。”
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