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霄离开衡天殿后,一路穿云破月,身影如电掠过东州苍茫大地。
风声在耳畔呼啸,他却神色淡然,袍袖轻摆间,已将亿万里归途化作一步之遥。
万灵圣地山门在望时,天光尚早,晨雾未散。
他踏着云廊缓步而入,沿途弟子见之纷纷行礼,口称“周长老”。
周霄颔首不语,径直走向内门演武台——那里每日清晨都有年轻弟子切磋道法,虽是修行常态,但近年来风气渐浮,不少人以争胜为荣,动辄伤人立威,早已偏离修道本意。
今日也不例外。
刚至台下,便听得一声怒喝:“你这符阵根本不成体系,也敢上台献丑?滚下去吧!”
一道青衫身影被符咒反噬之力震飞而出,重重摔落在地,胸口起伏剧烈,嘴角溢血。
周霄眸光一冷。
那少年挣扎欲起,却被一道金衣弟子踏前一脚踩住肩头,冷笑俯视:“废物就该待在扫地道里,别脏了我等的擂台。”
“哦?”一道清冷声音自空中传来,“谁给你的胆子,在万灵圣地打伤同门还敢耀武扬威?”
众人抬头,只见周霄负手立于虚空,素袍无风自动,眉宇间不见怒意,却让全场骤然噤声。
金衣弟子脸色微变,强撑道:“回……回禀周长老,此人挑战规则,败者受罚,乃宗门律令……”
“律令?”周霄轻轻落下,足尖点地,竟不惊起半缕尘埃,“我问你,是谁教你用焚魂雷纹刻入基础引灵阵中,故意引发爆裂反噬?嗯?你当我是瞎的,还是以为整个圣地没人懂阵法?”
那弟子浑身一颤,冷汗涔涔而下。
“你……你凭什么说我……”
话音未落,周霄抬手一挥,一道灵光打入地面残阵之中。
刹那间,原本隐匿于符线深处的一道扭曲纹路浮现而出,赫然是经过篡改的杀机阵眼!
台下一片哗然。
“这是……禁用的蚀心引!一旦触发,轻则神识受损,重则道基崩毁!”
“他想废了那位师兄的修行之路!”
金衣弟子面如死灰,跪倒在地:“弟子知错!弟子一时糊涂,求长老开恩!”
周霄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“你不是糊涂。”他缓缓道,“你是觉得,有靠山,就可以无法无天。”
说罢,袖袍一卷,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那受伤的青衫少年托起,送至一旁疗伤阵中。
然后,他才转向那跪地求饶之人,淡淡开口:“你说得对,败者受罚,天经地义。所以——你也尝尝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。”
话音未落,身形一闪,已至其身后。掌心轻拍,一道封脉劲力打入经络,令其全身僵直,随即一脚将其踹翻在地,再踏上右肩,如同方才那人所做一般。
“痛吗?”周霄低声问,“羞辱吗?现在你知道了,被人践踏的感觉。”
那弟子咬牙不敢言,眼中却仍有怨毒之色。
周霄冷笑:“恨我?可以。但记住,若你想报仇,就得比我强。从今天起,去扫地十年,每日研习《基础阵源录》三百遍,背不出一字,加罚一日。什么时候你能在我面前布出一个无瑕的三阶聚灵阵,什么时候,才算赎完这一脚的债。”
他收回脚,转身看向台下众弟子,声音陡然转厉:
“听好了!万灵圣地不是争权夺利的角斗场,而是护道守真的最后一片净土!你们修的是大道,不是欺凌弱小的恶霸!若有下次——我不只会踩你肩膀,还会亲手把你逐出山门!”
群弟子肃然低头,无人敢应。
训诫完毕,周霄拂袖而去,步履从容,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随手拂去肩头落叶。
回到圣灵塔第十八层闭关室前,他正欲推门而入,忽觉心头微动。
一道金光自天外飞来,化作玉符悬于身前。
“圣主召见?”
他眉头微皱,却未迟疑,当即腾空而起,直赴山顶主殿。
殿内香烟袅袅,当代圣主端坐莲台,面容隐于光影之中,唯有一双眼睛清明如镜,映照众生因果
“你回来了。”圣主开口,声音不高,却似穿透时空。
“属下参见圣主。”周霄拱手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圣主抬手,一道卷轴自袖中飞出,缓缓展开,“东州边境近日异动频发,妖族余部屡次试探魔渊裂隙,海族战船亦在归寂岭外围巡弋。更有传闻,异族各部正在暗中集结,似有越境之举。”
周霄静静听着,面色不变。
“第四次灾劫虽暂歇,但人心未定。”圣主继续道,“镇魔关现任镇关长老已任职三万年,圣地内有那个实力的在闭关,没那个实力的在四处奔波,余下者就你适合轮换了。”
“轮换镇守?”周霄终于开口,语气平静,“数万年?”
“正是。”圣主点头,“非你不可。”
殿内一时寂静。
良久,周霄轻叹一声:“我以为,至少还能清净几年。”
“你本就不属于清净之人。”圣主微微一笑,“你的心,一直在风雨里。”
周霄默然片刻,终是伸手接过卷轴与令牌,郑重一礼:“属下领命。”
三日后,他便启程前往东州边境。
一路东行,天地渐寒,灵气稀薄,直至一座巍峨巨关耸立眼前——镇魔关。
此关横亘于东域极东,背靠断裂山脉,面朝无尽荒原,乃是人族抵御外敌的第一道防线。
城墙由远古妖族骸骨熔铸而成,高达千丈,其上铭刻九万八千道封印符文,日夜吞吐煞气,形成天然结界。
关前石碑刻有四个大字:万族止步。
两名守将迎上前来,查验文书后,神情顿时恭敬起来:“周长老亲临,实乃我等之幸!快请入关!”
周霄点头,目光扫过城楼之上斑驳血迹与残破阵纹,眉头微蹙:“最近一次袭击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七年前。”一名守将沉声道,“三名海族天仙突袭南墙,引爆了埋藏已久的逆灵蛊,损毁两处阵眼,折损十七位同僚。”
“逆灵蛊?”周霄冷笑,“那是紫渊潮的老手段了。看来他们真觉得我们这边没人了。”
他迈步登城,足踏之处,脚下阵纹竟自行亮起,仿佛感应到他的气息,主动呼应。
镇关长老已在议事厅等候,是一位白发修行者,脸上尽显沧桑之色,一袭紫袍迎风飘荡。
“你来了。”费忠起身相迎,声音沙哑,“我就知道,圣主不会放任我继续守下去。”
“你我都清楚。”周霄坐下,接过茶盏,“这不是换人的问题,而是信号——告诉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:人族还有人在守。”
费忠苦笑:“可我撑不了太久了,连年迎敌,我旧伤未愈,再添新伤,在这么下去我迟早得去走一趟轮回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周霄淡淡道,“从今天起,关闭所有非必要通道,全军轮训,每日演练合击阵法;修复西段城墙的九曜锁元阵,我要它能在一刻钟内启动;另外,把地下密库打开,取出那批封存的破妄雷符,布置在三大主城门下方。”
费忠听完后吩咐了下去,随后便收拾东西回万灵圣地去了。
夜深人静,周霄独坐城楼,手中执笔,在一张空白地图上勾画新的防御布局。
风卷残云,星河低垂。
远处荒原上,几点幽光悄然闪动,似有无数双眼睛正窥视着这座孤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