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前三天，沈远说要给坟添土。沈川听不懂什么叫添土，沈远就指着村口那棵槐树，说：“那下面，你妈妈的碑，每年清明都要去看看，把坟上的土添一添，修一修。”沈川愣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。他知道妈妈的碑在那儿，但从来不知道还要添土。他想了想，问：“大爷，添土干嘛？”沈远看着他，说：“让底下的人知道，上面还有人想着。”
沈川沉默了。他低下头，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站起来，跑到屋里，找了一张纸，一支笔，趴在桌上写起来。“苏暮哥哥，清明要到了，大爷说要去给妈妈添土。你来吗？”写完，他又想了想，加了一句：“你要是忙，不来也行。我自己去。”他把信折好，跑出去交给沈远。“大爷，帮我寄。”沈远接过来，笑了。“行。正好去镇上，顺道寄了。”
信寄出去的第二天，回信就来了。苏暮的信很短，只有一行字：“川川，我来。清明那天到。”沈川看完，把信贴在胸口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跑出去，站在村口那块大石头上，看着那条通向镇上的土路。路空空的，但他知道，苏暮要来了。
清明那天早上，天还没亮，沈川就醒了。他躺在床上，听着窗外的风声，等着天亮。等着等着，天边开始发白，灰蒙蒙的，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。他爬起来，披上衣服，跑到村口。站在那块大石头上，看着那条土路。
路空空的，什么都没有。但他不着急。他知道，苏暮会来的。等着等着，天就亮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照在那条土路上，把路照成一条金色的带子。他眯起眼睛，看着那条路。看着看着，远处出现了一个黑点。很小，在路的尽头，慢慢地往这边移动。他的心开始跳，跳得很快。他想跑过去，但脚像钉在地上，动不了。就那么站着，看着那个黑点越来越大，越来越近。
是一个人。瘦瘦的，背着一个旧书包，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。苏暮。沈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他跑过去，跑得飞快。跑到苏暮面前，他停下来，喘着气。苏暮也停下来，看着他。两个人就那么看着，谁都没说话。过了很久，苏暮先开口了。“川川，我来了。”沈川点了点头，眼泪流得更凶了。但他不在乎。他跑过去，抱住苏暮。苏暮也抱住他。老黄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，在他们脚边转圈，尾巴摇得飞快。沈岩站在村口，看着他们。他嘴角动了动，然后也走过去，站在他们旁边，没有说话。但他的手，在苏暮肩上拍了一下。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苏暮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走吧，”沈岩说，“回家吃饭。”
三个人一起往家走。沈川一直拉着苏暮的手，不肯放开。苏暮也不挣开，就让他拉着。走到家门口，沈远他们已经等着了。沈梅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。“来了？先吃饭，吃完饭去上坟。”沈远也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锄头和铁锹。“东西都准备好了，就等你们。”
沈川拉着苏暮坐下吃饭。他吃得很快，呼呼啦啦几口就下去半碗。苏暮也吃得很快。沈远看着他们，笑了。“急什么？坟又跑不了。”沈川不理他，继续吃。吃完一碗，又盛了一碗。
吃完饭，沈远扛着锄头走在前面，沈磊扛着铁锹跟在后面。沈梅拎着一个篮子，里面装着香、纸钱、还有几碟小菜。沈川拉着苏暮走在中间，沈岩走在最后面。老黄也跟着，跑前跑后。
走到槐树下，那棵老树已经绿了，枝丫上长满了嫩绿的小叶子，在风里轻轻摇。那四块石头还在，被太阳晒得温温的。石碑立在那儿，上面落了几片叶子。沈远把锄头和铁锹放下，蹲下来，开始给坟添土。他一锹一锹地挖，把新土培在坟上，拍实。沈磊也帮忙。沈梅把篮子里的东西摆出来，香、纸钱、小菜，一样一样摆好。
沈川蹲在旁边，看着他们忙活。苏暮也蹲在旁边。沈岩也蹲在旁边。三个人，并排蹲着，看着沈远和沈磊添土。
土添好了，坟修得整整齐齐的。沈远把香点着，插在坟前。沈梅把纸钱点着，火苗跳起来，纸灰飘起来，在风里转着圈。沈远站在坟前，看着那块碑，没有说话。沈梅也站着，也没有说话。沈磊也站着，也没有说话。
沈川站起来，走到碑前，蹲下来。他看着碑上那些字——沈氏李淑芬之墓。他看了一会儿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是一块糖，放在碑前。“妈，我来看你了。苏暮哥哥也来了。”苏暮也走过来，蹲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是那封信的复印件，放在糖旁边。“阿姨，我又来了。”沈岩走过来，蹲下来，什么都没放。但他心里说：“妈，我们都来了。”
风吹过来，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沈川等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又看了一会儿那块碑。然后他转过身，往回走。走了几步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棵槐树站在那儿，绿绿的，静静的。他笑了笑，继续走。
回到家，沈梅已经在做饭了。沈川拉着苏暮坐在院子里，看着那两棵桃树。小桃树的叶子更密了，绿绿的，在风里轻轻摇。大桃树的枝丫上，那些小叶子也长大了，一片一片，嫩嫩的，发着光。沈川靠着苏暮，看着那些叶子。“苏暮哥哥，桃树长大了。”苏暮点了点头。“嗯。明年就能开花了。”沈川笑了。“明年你来吗？”苏暮点了点头。“来。”沈川又笑了。
那天下午，沈川又拉着苏暮去河边。沈岩也跟着。三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，看着河水。河水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，哗哗地流着，带着泥土的味道。岸边的柳树已经绿透了，长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，风一吹，就点一下水，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沈川把那枚石头拿出来，握在手心里。温的。“苏暮哥哥，你什么时候走？”
苏暮想了想。“明天。”
沈川点了点头。他早就知道，但还是有点舍不得。他看着河水，看着那些在水面上漂的柳叶。“那你明年还来吗？”
苏暮点了点头。“来。清明来，桃树开花了也来。”
沈川笑了。他靠着苏暮，看着那条河。“苏暮哥哥，明年清明，我们还来给妈妈上坟。”
苏暮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沈川又看着沈岩。“哥，你也来。”
沈岩点了点头。“来。”
沈川又笑了。他靠着苏暮，又靠着沈岩。三个人挤在一起，看着那条河。风吹过来，暖暖的，带着河水的气息，带着柳叶的味道。
那天晚上，沈梅做了一大桌子菜。红烧肉、炖鸡、炒鸡蛋、酸菜粉条，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。沈川吃得肚子都圆了，靠在椅子上不想动。苏暮也吃得饱饱的，靠在椅子上，看着他们笑。沈远喝着酒，脸上全是笑。沈梅给大家盛汤。沈磊在旁边插科打诨，逗得大家直笑。沈岩不说话，就低着头吃饭。但他心里，是满的。
吃完饭，沈川又拉着苏暮去河边。月亮很亮，把整条河都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。河水哗哗地流着，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，谁都没说话。过了很久，沈川忽然问：“苏暮哥哥，你一个人，不想家吗？”
苏暮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想。”
沈川看着他。“那你为什么不回去？”
苏暮看着河水。“没有家。”
沈川愣了一下。他想了想，然后伸出手，拉住苏暮的手。“这儿就是你家。”
苏暮看着他，眼眶有点红。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他只是点了点头。“嗯，这儿就是我家。”
沈川笑了。他靠着苏暮，看着那条河。“苏暮哥哥，明年你早点来。”
苏暮点了点头。“早点来。”
沈川又笑了。他闭上眼睛，听着河水的声音，听着风吹过柳树的声音。老黄趴在他们脚边，打着盹。
那天夜里，沈岩又做梦了。梦里他站在槐树下，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。苏暮也在，沈川也在。三个人，并排坐着。妈妈看着他们，笑着。“来了？”沈川点了点头。“嗯。来给你上坟。”妈妈笑了。“看见了。你们放的糖，还有信。”她看着苏暮。“你来了。”苏暮点了点头。“嗯。”妈妈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头。“好孩子。谢谢你来看我。”苏暮摇了摇头。“不用谢。”妈妈笑了。她转过头，看着沈川。“川川，你高兴吗？”沈川点了点头。“高兴。苏暮哥哥来了。”妈妈笑了。她伸出手，摸了摸沈川的头。“高兴就好。”她站起来，看着远处。“天不早了，回去吧。”
沈川看着她。“妈，你明年还来吗？”
妈妈点了点头。“来。年年都来。”她慢慢走远，越走越远，越走越远，最后消失在月光里。沈川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个方向。苏暮走过去，在他旁边站住。沈岩也走过去。三个人，并排站着，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月光。
然后沈岩醒了。他躺在床上，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。窗外，有风在吹，桃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枕边那枚虚无的石头。它在。沈川在隔壁睡着。苏暮在堂屋的竹床上睡着。明天他就要走了。但明年他还会来。清明来，桃树开花了也来。年年都来。
第二天早上，沈川起来的时候，苏暮已经收拾好东西了。还是那个旧书包，还是那件灰色的外套。沈川站在门口，看着他。苏暮走过来，在他面前蹲下。“川川，我走了。”沈川点了点头。苏暮伸出手，在他头上摸了一下。“好好的。”沈川又点了点头。苏暮站起来，背上包，转身往外走。沈川跟在后面，走到村口。苏暮停下来，转过身。“别送了。”沈川停下来，站在那儿。苏暮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“明年见。”他转身走了。这次他没回头。沈川站在那儿，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，越走越远，最后消失在土路尽头。
沈岩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就那么站着，看着那条空空的土路。风吹过来，暖暖的。沈川忽然说：“哥，明年清明，苏暮哥哥还来。”沈岩点了点头。“嗯。”沈川笑了。他转过身，往回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条路还是空空的，但他知道，苏暮会回来的。清明来，桃树开花了也来。
信寄出去的第三天，回信来了。苏暮的信很短，只有一行字：“川川，我到了。明年清明见。”沈川看完，把信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他跑到地头，蹲下来，看着那些已经长高了不少的小苗。玉米苗、花生苗、豆苗，一片一片，绿绿的，在风里轻轻摇。他看着那些小苗，跟它们说话。“你们快点长。等苏暮哥哥来了，让他看看你们。”
风吹过来，那些小苗轻轻摇。像是在点头。
那天傍晚，沈川又去河边了。沈岩陪着。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，看着河水。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，照在河面上，把整条河都染成金色的。岸边的柳树在风里轻轻摇，那些嫩绿的枝条像少女的头发，飘来飘去。
沈川把那枚石头拿出来，握在手心里。温的。“哥，明年清明，我们还去给妈妈上坟。”沈岩点了点头。“嗯。”沈川看着河水，看着那些在夕阳里闪闪发光的水流。“哥，明年清明，苏暮哥哥还来。”沈岩点了点头。“嗯。”沈川笑了。他靠着沈岩，看着那条河。“哥，明年桃树也开了。”沈岩点了点头。“嗯。”沈川又笑了。他闭上眼睛，听着河水的声音，听着风吹过柳树的声音。老黄趴在他们脚边，打着盹。
月亮升起来了，照在河面上，把金色的河水变成银白色。风吹过来，凉凉的，但心里是热的。
那天夜里，沈岩又做梦了。梦里他站在地头，看着那些小苗。玉米苗、花生苗、豆苗，一片一片，绿绿的，在风里轻轻摇。妈妈站在他旁边。“长高了。”沈岩点了点头。“嗯。”妈妈看着那些小苗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。“川川天天来看？”沈岩点了点头。“天天看。”妈妈笑了。“这孩子，像我。喜欢看着东西长大。”她蹲下来，轻轻地摸了摸那些小苗。“过几天就更高了。”沈岩也蹲下来。“妈，明年清明，你还来吗？”妈妈点了点头。“来。年年都来。”她站起来，看着远处。“苏暮也来。”沈岩看着她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妈妈笑了。“我什么都知道。”她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头。“等着吧。明年春天，他们就都来了。”她慢慢走远，越走越远，越走越远，最后消失在月光里。
沈岩站在地头，看着那些小苗。风吹过来，那些小苗轻轻摇。像是在说：“等着吧。明年春天，他们就都来了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沈川又起得很早。他跑到地头，蹲下来，看着那些小苗。又长高了一点，叶子又大了一点。他看着那些小苗，笑了。“你们快点长。明年苏暮哥哥来看你们。”他站起来，跑回家，找了一张纸，一支笔，趴在桌上写起来。“苏暮哥哥，小苗又长高了。明年你来看。沈川。”写完，他把信折好，跑出去交给沈远。“大爷，帮我寄。”沈远接过来，笑了。“行。”
沈川又跑回地头，蹲下来，继续看那些小苗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暖暖的。风吹过来，那些小苗轻轻摇。他忽然想起苏暮说的话——“明年见。”
明年见。他等着。和他们一起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