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分那天,天亮得特别早。沈川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被子上,金黄金黄的,暖洋洋的。他躺了一会儿,听着窗外的鸟叫——不是冬天那种偶尔一声的麻雀叫,是好多鸟一起叫,叽叽喳喳的,热闹得像在开会。
他爬起来,推开窗户。院子里那两棵桃树都绿了。小桃树的叶子密密麻麻的,在风里轻轻摇;大桃树的枝丫上,那些芽苞已经张开了,露出里面嫩绿色的小叶子,一片一片,像刚睡醒的孩子伸着懒腰。
沈远已经起来了,正在院子里磨锄头。磨刀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,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。沈川跑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“大爷,今天干什么?”
沈远头也不抬。“今天春分,该种地了。”
沈川眼睛一亮。“种什么?”
“先把地翻了,再撒种子。玉米、花生、豆子,都种点。”沈远把磨好的锄头放在一边,又拿起另一把。“你去叫你哥,吃完饭就下地。”
沈川跑进屋里,沈岩已经起来了,正坐在床上,手里握着那枚虚无的石头。看见沈川进来,他把石头收好。“哥,今天种地!”沈岩站起来,跟着他往外走。
早饭是沈梅做的,一人一大碗红薯粥,配上腌好的咸菜。沈川吃得飞快,呼呼啦啦几口就下去半碗。沈远看着他,笑了。“急什么?地又跑不了。”沈川不理他,继续吃。吃完一碗,又盛了一碗。
吃完饭,沈远扛着锄头走在前面,沈磊扛着耙子跟在后面,沈梅拎着一篮子种子。沈川扛着一把小锄头,沈岩拿着一个瓢,两个人走在最后面。老黄也跟着,跑前跑后,尾巴摇得高高的。
地在前几天已经翻过一遍了,但沈远说还要再翻一遍。“翻深点,土才松,种子才好长。”
沈远第一个下地,抡起锄头,一下一下地翻。土翻起来,黑黑的,湿湿的,冒着热气。沈磊跟在后面,用耙子把土块打碎。沈梅跟在最后面,把种子撒在翻好的土里。
沈川也下了地。他学着沈远的样子,抡起锄头,用力挖下去。锄头扎进土里,他用力一撬,翻起来一块土。不大,但翻了。他又挖了一下,又翻起来一块。他一下一下地挖,一下一下地翻。太阳照在他背上,暖洋洋的,没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。
沈岩也在旁边挖。两个人一人一垄,慢慢往前翻。
翻了一会儿,沈川直起腰,擦了擦汗。“哥,你说,种子种下去,多久能长出来?”
沈岩想了想。“过几天吧。浇了水,晒了太阳,就长出来了。”
沈川点了点头。他又弯下腰,继续翻。翻着翻着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“哥,苏暮哥哥那边,是不是也种地了?”
沈岩愣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苏暮那边种不种地。苏暮在维修店修收音机,没有地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也许没有。”
沈川想了想。“那他吃什么?”
沈岩想了想。“买。”
沈川点了点头。他又弯下腰,继续翻。翻了一会儿,他直起腰。“哥,我们多种点,给苏暮哥哥寄去。”
沈岩看着他。“好。”
沈川笑了。他弯下腰,翻得更起劲了。
翻了一上午,翻了好大一片地。沈远说够了够了,再翻就种不完了。沈川这才停手,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刚翻过的地。黑黑的,软软的,冒着热气。沈梅已经把种子撒下去了,一粒一粒,埋在那片黑土里。
沈川蹲下来,看着那些看不见的种子。“种子,你们快点长。等长出来了,我给苏暮哥哥写信,让他来看。”
风吹过来,暖暖的,带着泥土的味道。
那天下午,沈远说要浇水。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,凉凉的,浇在翻好的地上,滋滋地响。沈川拎着小桶,一趟一趟地跑。沈岩拿着瓢,一瓢一瓢地浇。两个人忙了一下午,把那片地浇得透透的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活干完了。沈川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浇过的地,水渗进土里,黑黑的土变成深褐色,在夕阳下泛着光。他忽然想起去年种红薯的时候,也是这样,翻地,撒种,浇水,然后等着。等着等着,就长出来了。
“哥,”他说,“去年种红薯,也是这个时候。”
沈岩点了点头。“嗯。”
沈川笑了。“今年种得更多。”
沈岩点了点头。“嗯。”
沈川又看了一会儿那片地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跑起来,跑回家,找了一张纸,一支笔,趴在桌上写起来。“苏暮哥哥,今天种地了。玉米、花生、豆子,都种了。等长出来了,我给你寄去。你在那边吃什么?沈川。”写完,他把信折好,跑出去交给沈远。“大爷,帮我寄。”
沈远接过来,笑了。“行。”
那天晚上,沈梅做了好吃的。一大盆面条,浇上肉酱,香得让人流口水。沈川吃了两大碗,吃完靠在椅子上,摸着肚子。“梅姐,等玉米长出来,我们做玉米面吃。”
沈梅笑了。“行,做玉米面饽饽。”
沈川又想了想。“等花生长出来,炸花生米吃。”
沈梅又笑了。“行,炸花生米。”
沈川又想了想。“等豆子长出来,做豆腐吃。”
沈磊在旁边笑他。“你就知道吃。”
沈川瞪了他一眼。“你不想吃?”
沈磊不理他,继续笑。沈远也笑了,沈梅也笑了,沈岩也笑了。沈川看着他们,也笑了。
吃完饭,沈川又拉着沈岩去河边。月亮很亮,把整条河都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。河水哗哗地流着,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岸边的柳树已经绿了,长长的枝条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摇。
沈川蹲在河边,把手伸进水里。凉的,但不冰了。他站起来,看着沈岩。“哥,水不凉了。”
沈岩也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“嗯,春天了。”
沈川笑了。他拉着沈岩的手,在河滩上走。老黄跟在后面,跑来跑去。走了很久,两个人在那块大石头上坐下。风吹过来,暖暖的,带着河水的气息,带着泥土化开的味道。
沈川把那枚石头拿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温的。“哥,”他说,“你说,种子在地里,能看见太阳吗?”
沈岩想了想。“看不见。但能感觉到。”
沈川看着他。“怎么感觉?”
沈岩想了想。“地是温的。太阳晒着,地就温了。种子在地里,就知道春天来了。”
沈川点了点头。他看着河水,看着那些在月光里闪闪发光的水流。“哥,你说,种子在地里,会不会想出来?”
沈岩想了想。“会。长出来就能看见太阳了。”
沈川笑了。他靠着沈岩,看着那条河。“哥,我也想快点长大。长大了就能看见好多东西。”
沈岩看着他。“长大就知道了。”
沈川点了点头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河水的声音,听着风吹过柳树的声音。老黄趴在他们脚边,打着盹。
那天夜里,沈岩又做梦了。梦里他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刚种下的地。土是黑褐色的,平平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沈岩知道,种子在里面。妈妈站在他旁边。“种完了?”
沈岩点了点头。“嗯。玉米、花生、豆子,都种了。”
妈妈看着那片地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。“川川呢?”
沈岩想了想。“睡了。今天累了。”
妈妈笑了。“这孩子,像我。喜欢种地。”她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片土。“快了,过几天就长出来了。”
沈岩也蹲下来,看着那片土。“妈,你以前种地吗?”
妈妈点了点头。“种过。小时候种过。玉米、花生、豆子,都种过。”她看着远处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。“那时候穷,全靠地里的东西过日子。”
沈岩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妈妈,看着她那张永远年轻的脸。“妈,我们现在也有地了。每年都能种。”
妈妈笑了。“好。每年都能吃上自己种的粮食。”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“川川呢?”
“睡了。”沈岩说。
妈妈站起来,看着远处。“快了,春天来了。”
沈岩也站起来,站在她旁边。“妈,春天来了,你会来看吗?”
妈妈转过头,看着他。“会。每年都来。”她伸出手,又摸了摸他的头。和梦里一样暖。沈岩闭上眼睛。等她摸完。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,妈妈已经不见了。他一个人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黑褐色的土。风吹过来,暖暖的,带着泥土的味道。
第二天早上,沈川又起得很早。他跑到地头,蹲下来,看着那片土。土还是黑褐色的,平平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知道,种子在里面。他蹲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沈岩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还没长出来。”
沈川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。但我想看看。”
沈岩没说话,就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蹲在地头,看着那片土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他们背上,暖洋洋的。
沈川忽然说:“哥,你说,种子是不是也在看我们?”
沈岩愣了一下。“种子怎么看你?”
沈川想了想。“它们在地里,看不见。但它们能感觉到。感觉到我们在上面,等着它们长出来。”
沈岩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片土,忽然觉得沈川说得对。种子在地里,也许真的能感觉到。感觉到有人在上面的等着,盼着它们长出来。
沈川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。“走吧,哥。明天再来看。”
两个人往回走。老黄从后面追上来,在他们脚边转圈。走了几步,沈川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地。土还是黑褐色的,平平的。但他知道,种子在里面,在等着。等着发芽,等着长大,等着变成玉米、花生、豆子。他笑了,转过身,继续走。
信寄出去的第三天,回信来了。沈川正在地里看那些种子有没有长出来,看见沈远从镇上回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,扔下锄头就跑过去。苏暮的字,越来越工整了。“川川,信收到了。我这边没有地,但我买了一盆花,放在窗台上。每天浇水,晒太阳。等开花了,我给你写信。你们种的玉米、花生、豆子,长出来了告诉我。我等着看。苏暮。”
沈川看完,笑了。他把信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跑回去继续看地。土还是黑褐色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不着急。种子在里面,在等着。苏暮的花也在窗台上,在等着。等着开花,等着写信。
他蹲在地头,看着那片土。“种子,你们快点长。苏暮哥哥等着看呢。”
风吹过来,暖暖的。那片土平平的,什么都没长出来。但沈川觉得,种子听见了。
又过了几天,地里的种子终于发芽了。
那天早上,沈川像往常一样跑到地头,蹲下来看。忽然,他看见土里冒出一点点嫩绿的小芽。很小,只有两片小小的叶子,在风里轻轻摇。他愣住了,然后喊起来:“哥!长出来了!长出来了!”
沈岩从院子里跑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地头上,那些嫩绿的小芽一片一片,密密麻麻的,在晨光里发着光。沈川蹲在那儿,看着那些小芽,眼睛亮亮的。
“哥,你看,长出来了!”
沈岩点了点头。“嗯。”
沈川伸出手,轻轻地摸了摸那些小芽。嫩嫩的,软软的,一碰就要断的样子。他缩回手,就那么看着。“种子,你们长得真好看。”
他跑回家,找了一张纸,一支笔,趴在桌上写起来。“苏暮哥哥,种子长出来了!绿绿的,小小的,可好看了。你的花开了吗?沈川。”写完,他把信折好,跑出去交给沈远。“大爷,帮我寄。”
沈远接过来,笑了。“行。”
信寄出去的那天下午,沈川又去地头蹲着。那些小芽比早上又高了一点,叶子又大了一点。他看着那些小芽,跟它们说话。“你们快点长。等苏暮哥哥来了,让他看看你们。”
风吹过来,那些小芽轻轻摇。像是在点头。
那天傍晚,沈川又去河边了。沈岩陪着。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,看着河水。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,照在河面上,把整条河都染成金色的。岸边的柳树在风里轻轻摇,那些嫩绿的枝条像少女的头发,飘来飘去。
沈川把那枚石头拿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温的。“哥,”他说,“种子长出来了。”
沈岩点了点头。“嗯。”
沈川看着河水,看着那些在夕阳里闪闪发光的水流。“哥,你说,苏暮哥哥的花,开了吗?”
沈岩想了想。“也许开了。也许还没。”
沈川点了点头。他靠着沈岩,看着那条河。“哥,等苏暮哥哥的花开了,让他寄给我们看。”
沈岩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沈川笑了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河水的声音,听着风吹过柳树的声音。老黄趴在他们脚边,打着盹。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河面上,把金色的河水变成银白色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,但心里是热的。
那天夜里,沈岩又做梦了。梦里他站在地头,看着那些刚长出来的小芽。绿绿的,嫩嫩的,一片一片,在风里轻轻摇。妈妈站在他旁边。“长出来了。”
沈岩点了点头。“嗯。”
妈妈看着那些小芽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。“川川天天来看?”
沈岩点了点头。“天天看。”
妈妈笑了。“这孩子,像我。喜欢看着东西长大。”她蹲下来,轻轻地摸了摸那些小芽。“过几天就长高了。”
沈岩也蹲下来。“妈,你以前也种地吗?”
妈妈点了点头。“种过。种玉米、花生、豆子。种下去,天天看。看着它们长出来,长高,开花,结果。”她看着远处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。“那时候穷,全靠地里的东西过日子。但看着它们长,心里高兴。”
沈岩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妈妈,看着她那张永远年轻的脸。“妈,我们现在也种了。”
妈妈笑了。“好。种了就有收成。”她站起来,看着远处。“苏暮的花也快开了。”
沈岩看着她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妈妈笑了。“我什么都知道。”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“等着吧。花开了,他就来信了。”
她慢慢走远,越走越远,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月光里。沈岩站在地头,看着那些小芽。风吹过来,那些小芽轻轻摇。像是在说:“等着吧。花开了,就来了。”
第二天早上,沈川又去地头蹲着。那些小芽比昨天又高了一点,叶子又大了一点。他看着那些小芽,笑了。“种子,你们长得真快。”他站起来,跑回家,找了一张纸,一支笔,趴在桌上写起来。“苏暮哥哥,种子又长高了。你的花开了吗?沈川。”写完,他把信折好,跑出去交给沈远。“大爷,帮我寄。”
沈远接过来,笑了。“行。”
沈川又跑回地头,蹲下来,继续看那些小芽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暖的。风吹过来,那些小芽轻轻摇。他忽然想起苏暮信里说的话——“等开花了,我给你写信。”他等着。等苏暮的花开,等苏暮的信来。等着等着,就等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