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那天,天上打雷了。
沈川正蹲在桃树底下,看那些已经落了大半的桃花。花瓣铺了一地,粉红色的,薄薄的,踩上去软软的。他捡了几片好的,放进那个小盒子里,和之前捡的放在一起。忽然天上轰隆一声,把他吓了一跳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沈岩从屋里出来,看见他那样,嘴角动了动。“打雷了。”
沈川抬起头,天是灰的,但不像冬天那种灰。冬天的灰是沉的,压得低低的,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。现在的灰是亮的,高高的,云层后面透着一层光。又是一声雷,比刚才还响,从远处滚过来,轰隆隆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翻跟头。
沈川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。“大爷说,惊蛰打雷,虫子就醒了。”
沈岩也抬起头,看着天。“嗯。虫子醒了,地就活了。”
沈川蹲回去,继续捡花瓣。“哥,地活了,是不是就能种地了?”
沈岩想了想。“再等几天。地干了就能种。”
沈川点了点头。他把盒子盖好,放进口袋里,又蹲在那儿看桃树。桃花已经落了大半,枝丫上开始冒出嫩绿的小叶子。那些叶子比花还嫩,绿得发亮,在风里轻轻摇。他看着那些叶子,忽然想起苏暮走的时候说的话——“桃树开了就来。”
桃花开了,他来了。桃花落了,他走了。明年桃花还会开,他还会来。
沈川站起来,拍拍裤子。“哥,明年桃树开了,苏暮哥哥还会来吗?”
沈岩看着他。“会的。”
沈川笑了。他跑进屋里,找了一张纸,一支笔,趴在桌上写起来。“苏暮哥哥,今天打雷了。大爷说惊蛰打雷,虫子就醒了。地也要活了。你在那边听见打雷了吗?沈川。”写完,他把信折好,跑出去交给沈远。“大爷,帮我寄。”
沈远正在院子里收拾农具,接过来笑了。“行。正好去镇上,顺道寄了。”
沈川又跑回桃树旁边,继续看那些嫩绿的小叶子。风吹过来,桃树轻轻摇,那些小叶子在阳光下发着光,亮晶晶的。他看着那些叶子,看了很久。
信寄出去的第三天,回信就来了。沈川正在院子里帮沈梅晒被子,看见沈远从镇上回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,扔下被子就跑过去。
苏暮的字越来越工整了。“川川,信收到了。我们这儿也打雷了,比你们那儿还响。店里的生意好起来了,天天有人来修收音机。我想你们,想桃树,想那块大石头。等忙完这阵子,我再去看你们。苏暮。”
沈川看完,笑了。他把信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跑回去继续晒被子。沈梅看着他那样,也笑了。“苏暮来信了?”沈川点了点头。“他说他们也打雷了,比我们这儿还响。”沈梅把被子抖开,铺在绳子上。“那他们那儿春天也来了。”沈川点了点头。“嗯。春天来了。”
那天下午,沈远说要翻地。惊蛰过了,地解冻了,该翻一翻,准备种东西了。沈川听了,赶紧跟着去。苏暮走了,但活还得干。地还得种,日子还得过。
沈岩也去。三个人往地里走,老黄跟在后面。地里的雪早就化干净了,土是黑褐色的,湿湿的,软软的,踩上去一个脚印。沈远第一个下地,抡起锄头,一下一下地翻。土翻起来,黑黑的,湿湿的,冒着热气。
沈川也下了地。他学着沈远的样子,抡起锄头,用力挖下去。锄头扎进土里,他用力一撬,翻起来一块土。不大,但翻了。他又挖了一下,又翻起来一块。他一下一下地挖,一下一下地翻。太阳照在他背上,暖洋洋的。
沈岩也在旁边挖。两个人一人一垄,慢慢往前翻。翻了一会儿,沈川直起腰,擦了擦汗。“哥,今年种什么?”
沈远在地那头替他回答。“红薯、玉米、花生、豆子,都种点。”
沈川点了点头。他又弯下腰,继续翻。翻着翻着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“大爷,今年还能种桃树吗?”
沈远停下来,看着他。“还想种?”
沈川点了点头。“种一棵大的,开好多花。”
沈远笑了。“行。等开春了,去镇上买一棵。”
沈川高兴得又弯下腰,继续翻。翻了一下午,翻了好大一片地。沈远说够了够了,再翻就种不完了。沈川这才停手,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刚翻过的地,黑黑的,软软的,冒着热气。他忽然想起苏暮信里说的话——“我想你们,想桃树,想那块大石头。”
他看着那片地,笑了。“哥,等桃树种上了,我给苏暮哥哥写信,让他来看。”
沈岩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那天傍晚,沈川又去河边了。沈岩陪着。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,看着河水。水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,哗哗地流着,带着泥土化开的味道。岸边的柳树已经绿了,嫩嫩的枝条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摇,偶尔点一下水面,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沈川把那枚石头拿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温的。不管什么时候,它都是温的。“哥,”他说,“苏暮哥哥说忙完这阵子就来看我们。”
沈岩点了点头。“嗯。”
沈川看着河水,看着那些在夕阳里闪闪发光的水流。“哥,你说,他忙什么呢?”
沈岩想了想。“修收音机。”
沈川笑了。“对,他修收音机。修好了,人家就能听新闻,听戏,听歌。”
他靠着沈岩,看着那条河。“哥,你说,收音机里能听见打雷吗?”
沈岩愣了一下。他想了想。“能吧。天气预报会说。”
沈川点了点头。他又靠着沈岩,不说话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坐着,坐着。风吹过来,暖暖的,带着河水的味道,带着泥土化开的味道。老黄趴在他们脚边,打着盹。
那天夜里,沈岩又做梦了。梦里他站在槐树下,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。他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“妈,今天翻地了。”
妈妈点了点头。“看见了。川川翻了好多。”
沈岩看着她。“妈,你以前也翻地吗?”
妈妈想了想。“翻过。小时候翻过。后来进城了,就不翻了。”她看着远处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。“城里没有地,只有水泥和柏油。”
沈岩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妈妈,看着她那张永远年轻的脸。“妈,我们现在有地了。每年都能种。”
妈妈笑了。“好。每年都能吃上自己种的粮食。”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“川川呢?”
“睡了。”沈岩说,“今天累了。”
妈妈点了点头。“这孩子,像我。喜欢干活,喜欢种东西。”她站起来,看着远处。“快了,春天快来了。”
沈岩也站起来,站在她旁边。“妈,春天来了,你会来看吗?”
妈妈转过头,看着他。“会。每年都来。”她伸出手,又摸了摸他的头。和梦里一样暖。沈岩闭上眼睛。等她摸完。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,妈妈已经不见了。他一个人站在槐树下,看着那块石碑。风吹过来,那些新长出来的叶子沙沙响。像是在说:“会来的。每年都来。”
第二天早上,沈川又起得很早。他跑到院子里,看那棵小桃树。桃花已经落光了,枝丫上全是嫩绿的小叶子,密密麻麻的,比前几天又多了好多。他蹲下来,看着那些叶子。沈岩从屋里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哥,桃树长大了。”
沈岩也看着那些叶子。“嗯。明年就能开更多花。”
沈川笑了。他站起来,跑进屋里,找了一张纸,一支笔,趴在桌上写起来。“苏暮哥哥,桃树长了好多叶子,绿绿的。大爷说今年再种一棵大的,开好多花。你到时候来看吗?沈川。”写完,他把信折好,跑出去交给沈远。“大爷,帮我寄。”
沈远接过来,笑了。“行。”
沈川又跑回桃树旁边,蹲下来,看着那些叶子。“桃树,你快点长。等苏暮哥哥来了,让他看看你。”风吹过来,桃树轻轻摇,那些小叶子在阳光下发着光,亮晶晶的,像是在点头。
那天上午,沈远真的去镇上买桃树了。沈川要跟着去,沈远不让。“你在家等着,我买回来给你种。”沈川只好在家等着。他一会儿跑到村口看看,一会儿跑回来看看桃树,一会儿又跑到村口看看。
沈磊在旁边笑他。“你这是等树还是等人?”
沈川瞪了他一眼。“都等!”
沈磊不理他,继续笑。沈岩坐在院子里,看着沈川跑来跑去,嘴角动了动。
中午的时候,沈远回来了。他手里拎着一棵树,比院子里那棵大多了,有一人多高,枝丫伸得开开的,根上包着一大坨泥巴。沈川看见,跑过去。“大爷,这么大!”
沈远把树放在地上,喘了口气。“大棵的开花多。”
沈川围着那棵树转了好几圈。“种哪儿?”
沈远指了指柿子树旁边。“就种那儿。和那棵小的做个伴。”
沈川拿起铁锹就开始挖坑。沈岩也过来帮忙。两个人挖了一个大坑,沈远把那棵树放进去,扶正,沈川和沈岩往坑里填土。填满了,踩实了,又浇了一大桶水。
沈川站在那棵大桃树旁边,仰着头看。枝丫比他高多了,伸得开开的,像好多只手伸向天空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些光秃秃的枝丫。“桃树,你快点长。等春天来了,开好多花。苏暮哥哥来看你。”
风吹过来,桃树轻轻摇了摇。沈川笑了。他又跑进屋里写信。“苏暮哥哥,大桃树种上了,比小的大好多。明年能开好多花。你一定要来看。沈川。”写完,他把信折好,交给沈远。“大爷,明天帮我寄。”
沈远笑了。“行。”
那天晚上,沈川又去河边了。沈岩陪着。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,看着河水。月亮很亮,把整条河都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。岸边的柳树在月光下轻轻摇,那些嫩绿的枝条像少女的头发,在风里飘着。
沈川把那枚石头拿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温的。“哥,”他说,“两棵桃树了。”
沈岩点了点头。“嗯。”
沈川看着河水,看着那些在月光里闪闪发光的水流。“哥,你说,明年桃树开了,苏暮哥哥会来吗?”
沈岩点了点头。“会。”
沈川笑了。他靠着沈岩,看着那条河。“哥,明年桃树开了,魏工哥哥会来吗?沈念会来吗?”
沈岩想了想。“会。都会来。”
沈川又笑了。他靠着沈岩,闭上眼睛。风吹过来,暖暖的,带着桃树叶子的味道,带着河水的气息。
“哥,”他轻声说,“我等明年。”
沈岩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在沈川头上摸了一下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沈川没动,就那么让他摸着。
月亮越升越高,把整条河都照成银白色。河面上泛着光,一闪一闪的,像好多颗小星星。
沈川睁开眼睛,看着那些光。“哥,你说,妈妈在哪儿?”
沈岩想了想。“在天上。”
沈川看着那些一闪一闪的光。“在星星上?”
沈岩点了点头。“嗯。”
沈川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“哥,明年桃树开了,妈妈也能看见。”
沈岩点了点头。“能。”
沈川又闭上眼睛。靠着沈岩,听着河水的声音,听着风吹过柳树的声音,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。他慢慢睡着了。
沈岩没动,就那么让他靠着。他看着那条河,看着那些在月光里闪闪发光的水流。他想起妈妈说过的话——“等着等着,就等到了。”
他在等。等明年,等桃树开花,等苏暮来,等魏工来,等沈念来。等那些人一个一个回来。风吹过来,暖暖的。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那些星星。有一颗特别亮,在天边一闪一闪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嘴角动了动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沈川背起来,往回走。沈川在他背上,睡得沉沉的,呼吸很轻很均匀。
老黄跟在后面,尾巴摇得高高的。月光照着他们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走到家门口,沈梅还在等着。看见他们回来,笑了。“睡着了?”沈岩点了点头。沈梅把门推开,沈岩走进去,把沈川放在床上,给他盖好被子。沈川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沈岩站在床边,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,他转身走出去。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两棵桃树中间。小桃树已经长满了叶子,嫩绿的,在月光下发着光。大桃树还是光秃秃的,但枝丫上已经鼓出了一个个小小的芽苞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些芽苞。硬硬的,鼓鼓的,里面藏着春天。
他忽然想起沈川说的话——“桃树,你快点长。等苏暮哥哥来了,让他看看你。”
他看着那些芽苞,轻声说:“快点长。等他们来看你。”风吹过来,桃树轻轻摇了摇。像是在点头。
那天夜里,沈岩又做梦了。梦里他站在院子里,站在那两棵桃树中间。小桃树开满了花,粉红色的,一簇一簇,把整个枝丫都压弯了。大桃树也开了,花比小桃树还多,还密,远远看去像一团粉红色的云。
妈妈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些花。“好看。”
沈岩点了点头。“嗯。”
妈妈转过头,看着他。“川川呢?”
沈岩想了想。“在睡觉。梦见你了。”
妈妈笑了。“这孩子,像我。”她伸出手,摸了摸桃树的枝丫。“明年会开得更多。”她看着那些花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。“苏暮会来,魏工会来,沈念也会来。你们都来,一起看花。”
沈岩看着她。“妈,你呢?”
妈妈笑了。“我也来。年年都来。”她慢慢走远,走在那些花中间,越走越远,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粉红色的花海里。
沈岩醒过来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。窗外,有风在吹,桃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枕边那枚虚无的石头。它在。沈川在隔壁睡着。苏暮在远方。魏工在远方。沈念也在远方。但他们会回来的。桃树开了,他们就回来了。他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沈川是被鸟叫声吵醒的。他睁开眼睛,听见窗外有鸟在叫,叽叽喳喳的,热闹得很。他爬起来,推开窗户,看见那棵大桃树的枝丫上停着几只麻雀,跳来跳去,叫着。他忽然看见那些枝丫上鼓出了一个个小小的、红褐色的芽苞。他愣住了,然后笑了。“桃树,你发芽了。”他跑出去,站在大桃树旁边,看着那些芽苞,看了很久。
沈岩从屋里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哥,大桃树也发芽了。”
沈岩点了点头。“嗯。”
沈川笑了。他靠着沈岩,看着那些芽苞。“哥,明年就能开花了。”
沈岩点了点头。“明年。”
沈川又笑了。他跑进屋里,找了一张纸,一支笔,趴在桌上写起来。“苏暮哥哥,大桃树也发芽了。明年就能开花了。你一定要来看。沈川。”写完,他把信折好,跑出去交给沈远。
“大爷,帮我寄。”
沈远接过来,笑了。“行。”
沈川又跑回桃树旁边,蹲下来,看着那些芽苞。“桃树,你快点长。明年苏暮哥哥来看你。”风吹过来,桃树轻轻摇了摇。像是在点头。
沈川看着那些芽苞,笑了。明年,桃花开了,那些人就回来了。他等着。和他们一起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