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十那天,沈川又去村口站着了。
沈磊看见了,笑他:“苏暮才走了五天,你就又开始等了?”沈川不理他,继续站着。风吹过来,冷冷的,把他的脸吹得红红的。但他没动,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条通向镇上的土路。
土路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路两边的雪已经开始化了,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。远处的山还是灰蒙蒙的,但仔细看,能看见山腰上的雪已经薄了一层。天也不一样了。年前的天是铅灰色的,压得低低的,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。现在的天是灰白色的,高了一些,亮了一些,有时候还能看见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把那些灰白色的云镶上一道金边。
沈川站在那块大石头上,看着那些变化。他想起沈远说过的话——“立春了,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。”他算了算,立春已经过去好几天了。再过一阵子,雪就全化了。再过一阵子,地就解冻了。再过一阵子,就能种地了。
“哥,”他回头喊沈岩,“立春了,是不是快能种地了?”
沈岩从院子里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他也看着那条土路,看着那些正在化开的雪。“快了。再等一阵子,地干了就能种。”
沈川点了点头。他又看了一会儿那条路,然后跳下石头,跑回院子里。院子里那棵小桃树还栽在那儿,光秃秃的,什么都没有。沈川蹲下来,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。“桃树,你什么时候长叶子?”
沈远正在旁边劈柴,听见这话,笑了。“还早呢。得等到三月。”
沈川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三月?”
“嗯。”沈远点了点头,“三月桃花开。”
沈川又看着那棵小桃树。三月,还有一个多月。他站起来,跑进屋里,找了一张纸,一支笔,趴在桌上写起来。“苏暮哥哥,桃树还没长叶子。大爷说三月才开花。你三月来看吗?沈川。”写完,他把信折好,跑出去交给沈远。“大爷,帮我寄。”
沈远接过来,笑了。“行。”
信寄出去的第三天,回信就来了。沈川正在院子里给小桃树浇水,看见沈远从镇上回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,扔下瓢就跑过去。
苏暮的字比上次又工整了一点。“川川,信收到了。三月我应该能去。等桃树开花的时候,我就来。苏暮。”
沈川看完,笑了。他把信贴在胸口,站了一会儿,然后跑回去继续给小桃树浇水。“桃树,你听见了吗?苏暮哥哥说等你开花的时候就来看你。你要快点长。”
桃树没动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。但沈川觉得它听见了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去,天越来越暖。院子里的雪化干净了,露出下面湿漉漉的泥地。柿子树还是光秃秃的,但那棵小桃树不一样了——它的枝丫上开始鼓出一个个小小的、红褐色的芽苞,鼓鼓的,像含着什么东西。沈川每天都要去看那些芽苞,看它们长大了一点没有,鼓起来了一点没有。
“哥,”有一天他喊沈岩,“桃树长芽了!”
沈岩走过来,也看了看。那些芽苞确实比前几天大了一些,有几个已经裂开一条缝,露出里面一点点嫩绿色的尖儿。
“嗯,”沈岩点了点头,“快开了。”
沈川蹲在桃树旁边,看着那些芽苞,看了很久。“桃树,你快点开。苏暮哥哥就要来了。”
又过了几天,那些芽苞全裂开了,露出里面嫩绿色的叶子。叶子很小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嫩嫩的,绿绿的,在阳光下发着光。沈川蹲在旁边,看着那些叶子,心里高兴得很。他又跑进屋里写信。“苏暮哥哥,桃树长叶子了。绿绿的,可好看了。你快来吧。”写完,他把信交给沈远,沈远又帮他寄出去。
这一次,苏暮没有回信。沈川等了三天,没有信。等了五天,还是没有信。他有点着急了,天天去村口站着,看着那条土路。土路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沈岩看着他那样,走过去站在他旁边。“也许他忙。”沈川点了点头。但他还是站着,看着那条路。
第七天的时候,沈川又去村口站着。天还是灰蒙蒙的,但比前几天又亮了一些。远处的山已经能看见青色了——不是夏天那种浓绿,是那种淡淡的、嫩嫩的、刚刚冒出来的青。风也不一样了,不像冬天那样刮在脸上像刀子,而是软软的,凉凉的,带着泥土化开的味道。
沈川站在那块大石头上,看着那条路。看了一会儿,他忽然觉得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他眯起眼睛,使劲看。是一个黑点,很小,在路的尽头,慢慢地往这边移动。他的心开始跳,跳得很快。他想跑过去,但脚像钉在地上,动不了。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个黑点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。
是一个人。瘦瘦的,背着一个旧书包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——棉袄已经换成了薄的那件。
苏暮。
沈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他跑过去,跑得飞快。跑到苏暮面前,他停下来,喘着气。苏暮也停下来,看着他。两个人就那么看着,谁都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苏暮先开口了。“川川,我来了。”沈川点了点头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但他不在乎。他跑过去,抱住苏暮。苏暮也抱住他。
老黄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,在他们脚边转圈,尾巴摇得飞快。沈岩站在村口,看着他们。他嘴角动了动,然后也走过去,站在他们旁边,没有说话。但他的手,在苏暮肩上拍了一下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苏暮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桃树开了吗?”沈岩摇了摇头。“还没。快了。”苏暮笑了。“那我等。”
三个人一起往家走。沈川一直拉着苏暮的手,不肯放开。苏暮也不挣开,就让他拉着。
走到家门口,沈远他们已经等着了。沈梅站在门口,看见苏暮,笑了。“来了?正好,饭快好了。”沈远也笑了。“来了就好,来了就好。”沈磊走过来,在苏暮肩上拍了一下。“又瘦了。”苏暮笑了笑。“路上累的。”
沈川拉着苏暮往院子里走。“苏暮哥哥,快来看桃树!”
桃树还在那儿,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嫩绿的小叶子。芽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,有几个已经裂开了一条缝,露出里面一点点粉红色。
苏暮蹲下来,看着那些芽苞。“快了,”他说,“再过几天就开了。”
沈川也蹲下来,靠着苏暮。“苏暮哥哥,你等得到吗?”
苏暮点了点头。“等得到。”
那天晚上,沈梅做了一大桌子菜。红烧肉、炖鸡、炒鸡蛋、酸菜粉条,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。沈川吃得肚子都圆了,靠在椅子上不想动。苏暮也吃得饱饱的,靠在椅子上,看着他们笑。
沈远喝着酒,脸上全是笑。沈梅给大家盛汤。沈磊在旁边插科打诨,逗得大家直笑。沈岩不说话,就低着头吃饭。但他心里,是满的。
吃完饭,沈川又拉着苏暮去河边。月亮很亮,把整条河都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。河面上的冰全化了,水哗哗地流着,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
沈川蹲在河边,把手伸进水里。凉的,但不冰了。他站起来,看着苏暮。“苏暮哥哥,水不冰了。”
苏暮也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“嗯,春天来了。”
沈川笑了。他拉着苏暮的手,在河滩上走。老黄跟在后面,跑来跑去。走了很久,两个人在那块大石头上坐下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,但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了。
沈川靠着苏暮,看着那条河。“苏暮哥哥,你这次待多久?”
苏暮想了想。“待到桃树开花。”
沈川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真的?”
苏暮点了点头。“真的。”
沈川笑了。他又靠着苏暮,看着那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水流。“苏暮哥哥,桃树开花了,你是不是就要走了?”
苏暮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嗯。”
沈川低下头,不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忽然说:“那我希望桃树晚点开。”
苏暮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伸出手,在沈川头上摸了一下。“晚点开,春天就晚了。春天晚了,地就种不了了。地种不了了,秋天就没收成了。”
沈川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他又抬起头,看着苏暮。“那你走了,明年还来吗?”
苏暮点了点头。“来。”
沈川看着他。“桃树开了就来?”
苏暮点了点头。“桃树开了就来。”
沈川笑了。他靠着苏暮,看着那条河。“那桃树你快点开吧。开完了,苏暮哥哥走了,明年还会再来。”风吹过来,河边的柳树轻轻摇。柳树的枝丫上,已经鼓出了一个个小小的、毛茸茸的芽苞。
那天夜里,沈岩又做梦了。梦里他站在槐树下,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。苏暮也在,沈川也在。三个人,并排坐着。
妈妈看着他们,笑着。“苏暮来了?”
苏暮点了点头。“嗯。来看桃树开花。”
妈妈笑了。“好。桃花开了,春天就真来了。”她伸出手,摸了摸沈川的头。“川川,桃树开了,你高兴吗?”
沈川想了想。“高兴。但苏暮哥哥就要走了。”
妈妈看着他。“走了还会再来。开了还会再开。年年都来,年年都开。”
沈川看着她。“妈,你也会年年都来吗?”
妈妈笑了。“会。年年都来。”她站起来,慢慢走远。沈川追了几步,但她已经走远了,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月光里。
沈岩醒过来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。窗外,有风在吹,那棵小桃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枕边那枚虚无的石头。它在。沈川在隔壁睡着。苏暮在堂屋的竹床上睡着。明天桃树也许就开了。他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沈川是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的。他睁开眼睛,听见窗外有鸟在叫,叽叽喳喳的,热闹得很。他爬起来,推开窗户,看见院子里的桃树上停着几只麻雀,跳来跳去,叫着。
他忽然看见了什么,愣住了。
桃树的枝丫上,那几个裂开的芽苞,全开了。粉红色的花瓣,薄薄的,嫩嫩的,在晨光里发着光。很小,只有几朵,但那粉红色在一片光秃秃的枝丫上特别显眼。
沈川看着那些花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跑出去,跑到堂屋门口。“苏暮哥哥!桃树开了!”
苏暮已经醒了,正坐在竹床上。听见沈川的话,他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桃树确实开了。只有几朵,小小的,粉粉的,在晨光里轻轻摇。
苏暮蹲下来,看着那些花。沈川也蹲下来,靠着他。“苏暮哥哥,桃树开了。”
苏暮点了点头。“嗯。”
沈川看着他。“你是不是要走了?”
苏暮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再待两天。”
沈川笑了。他站起来,跑去叫沈岩。“哥!桃树开了!”
沈岩已经站在门口了。他看着那棵小桃树,看着那些粉红色的小花。“嗯,开了。”他伸出手,在沈川头上摸了一下。
那天上午,沈川一直待在桃树旁边。他蹲在那儿,看着那些花,和它们说话。“桃树,你开得真好看。苏暮哥哥说再待两天。你多开几天,让他多看几天。”
风吹过来,桃树轻轻摇了摇,几片花瓣飘下来,落在沈川的头上、肩上。沈川把那些花瓣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。粉红色的,薄薄的,软软的。他跑进屋里,找了一个小盒子,把花瓣放进去,又跑出去,在桃树底下等着,等更多的花瓣落下来。
苏暮站在门口,看着他在桃树底下跑来跑去。沈岩也站在门口。两个人就那么看着,谁都没说话。老黄趴在桃树旁边,晒着太阳。
那天傍晚,沈川又去河边了。苏暮陪着,沈岩也陪着。三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,看着河水。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,照在河面上,把整条河都染成金色的。岸边的柳树上,那些毛茸茸的芽苞已经张开了,露出里面嫩绿色的叶子。
沈川靠着苏暮,看着那条河。“苏暮哥哥,你明年桃树开了就来?”
苏暮点了点头。“就来。”
沈川又看着沈岩。“哥,你也会在吗?”
沈岩点了点头。“在。”
沈川笑了。他靠着苏暮,又靠着沈岩。三个人挤在一起,看着那条金色的河。
风吹过来,暖暖的,带着泥土化开的味道,带着桃花淡淡的香。
远处,老黄在河滩上追着一只蝴蝶,跑得飞快。太阳慢慢落下去了,天边还剩一点余晖。他们坐在那儿,看着那片光,很久很久。
然后沈川站起来。“走吧,回家吃饭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。老黄跑过来,在他们脚边转圈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田里。那棵小桃树站在院子里,粉红色的花瓣在暮色里轻轻摇。
沈川走到桃树旁边,停下来,看了它一眼。“桃树,明年见。”
桃树摇了摇,像是在点头。
然后他走进屋里。沈梅已经把饭做好了,热气腾腾的,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。沈远坐在桌边,沈磊坐在旁边,沈梅在盛汤。苏暮坐下了,沈岩也坐下了。沈川坐在他们中间,端起碗,吃了一大口。
苏暮看着他,笑了。沈岩也看着他,嘴角动了动。
沈川嚼着饭,也笑了。他嚼了很久,才咽下去。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沈梅笑了。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
沈川又夹了一筷子菜,放进嘴里,嚼着,看着这一桌人。沈远,沈磊,沈梅,苏暮,沈岩,还有老黄趴在桌子底下等着接骨头。
他忽然想,明年桃树开的时候,这些人还会在。苏暮会来,沈岩会在,大爷他们会在,老黄也会在。也许魏工也会来,也许沈念也会来。
他把那口饭咽下去,又夹了一筷子菜。“梅姐,明年桃树开了,还做这么多好吃的。”
沈梅笑了。“行,明年还做。”
沈川也笑了。他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窗外,天黑了,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那棵小桃树上,照在那些粉红色的花瓣上。花瓣在月光里,泛着淡淡的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