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场保卫科
林场的木材被偷,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。老周是保卫科的老科长,在林场干了二十多年,抓过不少偷木头的,也得罪过不少人。他个子不高,精瘦,脸上没什么肉,颧骨高高的,两只眼睛不大但亮,像山里的老鹰。
老魏把陈阳调到保卫科当副科长的时候,老周正在办公室里擦他那把老猎枪。枪管擦得锃亮,枪托磨得光滑。他听说来了个副科长,头都没抬。
老魏在老周的办公室说的。老周把枪管从棉纱上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又把枪管放回桌上,看着陈阳说你会干啥。
老魏说他在山里跑过,赶过山挖过参打过猎,山路熟。
老周打量了陈阳一番。陈阳光站在那里等着他打量,不出声,也不躲。老周把猎枪装好,你说你赶过山挖过参打过猎,山里的事你熟,偷木头的你也熟?
陈阳说还没抓过,但见过贼。
老周又看了他一眼。行,你试试。
保卫科办公室在林场办公楼一楼最里面那间。不大,十来平方,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一张行军床。墙上贴着一张林场地图,地图上标注了林场的边界、道路、河流、山脊线,还有几处用红笔画了圈。陈阳问红圈是什么,老周说是偷木头常出没的地方。
他把猎枪靠在门背后,从抽屉里翻出一只手电筒递过来,手电筒外壳磕掉了几块漆。陈阳接过去拧开后盖检查电池,电池是新的,又拧上了。
老周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件旧军大衣递给你,夜里进山用得着。陈阳接过去抖开,军大衣有好几个年头了,领口磨得发亮,扣子掉了两颗,他用别针别着,补丁摞补丁但干净。
林场的铁丝网拉了好几年了,有的地方锈断了,有的地方被人剪开了,用铁丝重新拧上的拧得歪歪扭扭。老周带着陈阳沿着边界走了一天,从东走到西,从南走到北。他走得快,陈阳跟得紧。老周在一棵松树下面停了一下,蹲下来看了半天。
他扒开草丛让陈阳看,雪地上有车辙印,不新鲜,好几天的了。轮胎花纹宽,是卡车。老周站起来顺着车辙印往前追了一段,车辙印一直延伸到林场边界,出了边界就是土路,土路上的车辙印被后来的车压乱了,分不清哪条是哪条了。
老周蹲在路边抽了根烟。这些人精着呢,不走大路走小路,不走白天走夜里,不好抓。
他们在山里巡查的时候看到过被偷的痕迹。木头被人用油锯截断了,截口不平整,锯齿钝了缺齿了。老周转了一圈,在树桩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锯口。锯了好几天了,锯末都让风吹走了。
陈阳蹲下来看那根锯口,锯齿印歪歪扭扭的,锯木头的人手艺不行,锯歪了,锯口不平整,还缺了一块。哪有偷木头还挑手艺的,陈阳说了句笑话,老周没笑。
他们在山里待了好多天。老周说这片林子太大了守不住,边界线这么长你守了东边西边漏,守了南边北边漏。林场工人就那么些,撒到山里像一把沙子撒进海里。防君子不防小人,真要偷防不住。
陈阳问他以前抓到过的偷木头的都怎么处理了。老周说送派出所的送派出所,罚款的罚款,批评教育的批评教育。有的改了有的没改,有的不偷木头了改偷别的了。
他抽了口烟,别指望一次就管住。
陈阳蹲在树桩旁边把锯口又看了一遍。锯齿印歪歪扭扭的,锯木头的人右手劲大,左手没劲,锯偏了。锯木头的手艺不行,但敢偷胆子不小。
一天夜里陈阳跟着老周巡山,手电光在黑暗里扫来扫去。赛虎跑在前面,跑了不远停下来了,耳朵竖着。陈阳蹲下来,老周也蹲下来了。远处有动静,脚步声,树枝折断的声音,很低很轻,但在夜里什么都听得清。赛虎往前窜了几步又停下了,老周伸手拦住了它。两个人蹲在树丛里等了很久,脚步声慢慢远了。老周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。
走了。
赛虎在林子里追了一阵,跑回来了。老周蹲下来摸了摸赛虎的头。好狗。能闻见人的气味。陈阳说它爹更厉害。
老周说狗随主。
那天晚上回到保卫科,老周把猎枪擦了一遍。枪管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棉纱从枪膛里穿过去拉出来,黑的,换了干净的又穿过去。陈阳坐在行军床上看墙上的地图,红圈的地方他记住了几个。老周把猎枪装好靠在门背后。
你以前在林场干过?
没有。
你会的东西,不是林场学的。赶山挖参打猎,这些本事林场没人教你。
陈阳说以前在东北学的。
老周看了他一眼,在东北学的,学了不少。他站起来把棉纱扔进纸篓里,拍掉手上的灰。
明天还进山。你带着赛虎,我在办公室值班。有情况叫我,对讲机带好。
陈阳说行。
老周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身。你那把猎枪,是老式的吧?
嗯,我爹留下的。
老式枪打得准吗?
陈阳想了想,说打得准。
老周推开门走了。走廊里脚步声远了。陈阳坐在行军床上,把墙上的地图又看了一遍。那几个红圈在这片林子里,也刻在他脑子里。赛虎趴在行军床下面下巴搁在他鞋面上,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