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灵走后,无心守在几口熬药的药炉旁,药香清苦袅袅漫散开。
没过多久,宣帝缓步走出大殿,径直朝她走来。他抬手撩起长袍下摆,在无心身旁席地坐下。
无心侧眸望见帝王,迟疑片刻,便要起身行礼。
宣帝抬手轻轻摆手阻拦:“免礼吧,君臣一场,不必拘泥这些繁文缛节。”
无心唇角浅淡一笑,语声沉静:“陛下这是认可我无心的身份了?”
宣帝目光沉沉落在她面上,沉声发问:“你可否如实告知朕,哪张脸是真实的你?”
无心指尖指着自己的脸,“这是我的真面目,吕尚恩的脸是照着父亲吕贤的脸易容而成”
宣帝闻言,目光在她面上端详许久,眸中掠过几分讶异新奇。
他未曾料到易容一事尚有这般精妙,吕尚恩那张容貌竟是依照其父容貌描摹改动而来,世间易容之术竟能精细到让人看不出来。
先前诸多疑虑在心底盘旋,眼下无心愿意坦然对自己说实话 ,帝王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几分,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满意。
“如此说来,你确是吕贤之女?”
无心点头,坦然应道:“是,吕尚恩的面容是假的,但身份是真的。”
宣帝轻轻点头,眉宇又松缓几分。
“周少安曾对朕说起忘生谷的规矩,有关你的部分经历。知晓那里如何严苛培养刺客杀手,可朕未曾亲眼所见,难以感同身受。”
宣帝凝视着无心,神色复杂难辨,自问阅人无数,却始终看不透眼前的无心。
“无心,朕始终不解,你与怀瑾关系尚可,当初宫宴之上,你为何执意行刺沈怀瑾,还要对外散播他已然身死的消息?”
虽说沈怀瑾没有死,但宣帝始终耿耿于怀,对无心心存不满。
无心垂眸沉吟。
她心中清楚,陛下不会平白独自前来寻她,事到如今,已然没有继续遮掩隐瞒的必要。
宣帝心底对她应是心存忌惮,如今肯放下帝王身段亲自问询,已是难得的契机,唯有坦诚相告,方能消解帝王心中的猜忌,换取几分信任。
她抬眼开口反问:“陛下,二皇子可曾向陛下提起过小殿下献祭一事?”
宣帝一怔,不明白无心为何突然提起少璟,然而还是如实相告:“他同朕说起过,可此事与你刺杀沈怀瑾又有何干系?”
“若我说,沈怀瑾,是北域神殿选定的下一任祭祀祭品呢。”
宣帝闻言满脸错愕,只觉此事匪夷所思,难以置信。
无心缓缓继续说道:“此事牵扯北域神殿隐秘旧事,我先前应允过大祭司,不可将秘辛对外全盘泄露,只能点到为止。
女帝回国之前,我得知陛下指派沈怀瑾护送二皇子返回北域,待沈怀瑾再度归来之时,便不再是原本的沈怀瑾了。”
宣帝听得瞠目结舌,心头大为震动:“怎会如此……北域竟藏这般害人邪术?那小二与祯儿往后岂不是……”
“陛下不必忧心。北域女帝自有手段护住二皇子与小殿下,况且神殿懂得施展献祭邪术之人已然殒命,再也无法举行祭祀仪式。”
宣帝抬手轻抚胸口,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些许:“如此说来,你当日行刺沈怀瑾,实则是为了救他性命?”
“置之死地而后生”无心轻轻颔首:“我那一剑出手之时,只令他陷入假死状态,骆子云早已提前安排妥当,届时自会出手施救。”
宣帝默然良久,心底暗自感慨。
行事这般铤而走险,莫非忘生谷培养出的刺客,行事皆是这般孤注一掷?
万一救不回来呢?!她难道就没想过别的法子吗?
见宣帝不再开口追问,无心稍稍上前一步,出言问道:“陛下,臣有一事相询。”
宣帝微微颔首,示意她尽管发问。
无心目光沉静,语气平缓却带着几分郑重:“不知陛下,家父吕贤与曹晋二人,当年是否殒命于这座行宫之中?”
宣帝闻言,眉宇间掠过一抹沉郁,神色黯然,缓缓点了点头:“正是。十余年前,二人于栖云峰凌宸殿遭难”
十年前行宫遇刺那一桩旧事骤然翻涌上心,当年变故惨烈,御前两位心腹,御前侍卫统领吕贤、神武卫统领曹晋双双殒命于此。
宣帝心念及此,手掌重重一拍地面,猛地挺身站起身来,神色陡然变得凝重。
他豁然醒悟,自吕贤离世之后,御前侍卫便交由江霄执掌。
此人徒怀虚妄抱负,才干却庸碌不堪,气量狭隘褊狭,素来嫉贤妒能,处处打压有才之士。
原本军纪严整、战力精良的御前侍卫,经他一手执掌调度,日渐涣散,人才凋敝,消磨得锐气尽失,再无往日威风,难堪大用。
无异于失了一臂。
神武卫这边,曹晋遇害之后,由徐敬接任统领一职。
直至今日淑妃发动宫变,他方才惊觉,徐敬早已暗中背叛,倒向淑妃一方。
心头猛地一震,一个可怖的念头悄然浮现:莫非徐敬早在十几年前,便已经投靠了淑妃?
倘若当真如此,十年前那场看似突发的行刺,根本不是意外,而是一场精心筹划的阴谋。
淑妃布局,借刺杀除掉曹晋,借机推徐敬坐上神武卫统领之位,一步步蚕食兵权。
种种线索串联一处,细思极恐。
宣帝身形微微一晃,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,凉意浸透衣衫,分不清是震怒亦或是后怕。
果然,淑妃的谋逆之心由来已久,步步筹谋,环环相扣,方才酿成今日行宫宫变的滔天大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