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也踱步过来了,颇有兴致地探头一看,便愣住了。
那小狗被抱在怀里,吐着粉色的舌头,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懵懂地看着众人,耳朵软软地耷拉着。
怎么看……也就是只最普通不过的小土狗。
“这……”萧衍迟疑了一下,似乎不想太过打击她,“这不就是只土狗吗?”
赵玉儿将那毛茸茸的一团接过来,抱在怀里,那小狗竟也不挣扎,只是扭了扭,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。
她正摸着它柔软的毛发,闻言有些不乐意地纠正,“陛下,这是田犬。”
“朕知道,田犬就是土狗。”
萧衍又仔细看了看这狗,试图从它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外表上找出点可取之处,半晌,还是放弃了。
“你眼光向来不差,怎么就看上这个了?”
赵玉儿低头看着怀里软乎乎的小东西,小狗似乎很委屈,往她臂弯里蹭了蹭。
她摸着那暖茸茸的皮毛,心里也跟着软了几分,便哼了一声,瘪了嘴,“嚷嚷半天非要让臣妾养狗的也是陛下,现在臣妾挑了,陛下又舍不得给了。”
“朕哪里是舍不得?”萧衍有些哭笑不得,伸手揽住她的肩,“朕是想着,给你寻个名贵好看的好狗养着,那岂不是更好?”
“可臣妾就是喜欢这只,不行吗?”赵玉儿越说越像是真生了气,干脆抱着狗转过身,背对着他,“陛下就是小气得紧,小气吧啦的,不给就算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,像是觉得还不够,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,“不给的话,陛下往后也别来颐华宫了!”
旁边侍立的小太监们何曾见过妃嫔这般跟皇帝说话的,一个个都吓得低垂着头,眼观鼻鼻观心,心里却暗暗咋舌。
早听说令贤妃娘娘得宠,今日可算是亲眼见着了,果然名不虚传。
萧衍看着她微微耸动的肩膀,又是好气又是好笑,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,摇头笑道,“好好好,朕算是怕了你了。”
他松开手,朝旁边一挥,“那便就是它了。崔来喜,宣旨吧。”
赵玉儿抱着狗转过身,脸上还带着点儿没来得及收起的气恼,闻言一愣,“宣旨?”
众人哗啦啦跪了一地。
崔来喜上前几步,从袖中取出明黄卷轴,清了清嗓子,展开念道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咨尔御犬,骁勇忠义,性识温良。夙夜在侧,谨守宫闱,其德可嘉,其劳可悯。”
“今特晋封尔为神勇忠武镇国大将军,享正二品俸禄,赐金项圈一,准其出入庙堂,与有司同列。尚其恪恭厥职,永锡难老。钦此。”
赵玉儿懵了。
怀里的小黄狗抬头看看她,也跟着懵了,茫然地“汪”了一声,声音细细弱弱的。
那一长串“骁勇”之类的词,跟眼前这个傻乎乎的小东西,实在是半点儿也不沾边。
震惊之余,看着崔来喜那一本正经的神情,再看看怀里这只歪着头、吐着舌头的小东西,赵玉儿竟有些想笑。
她赶忙低下头,抿住上扬的嘴角。
萧衍显然也忍得辛苦,干脆偏过头不去看那狗。
崔来喜宣旨完毕,负责喂养它的小太监连忙跪地,替“神勇忠武镇国大将军”叩首谢恩,“奴才代大将军,谢主隆恩!”
周围侍立的宫人们也跟着乌泱泱跪了一片,“奴才/奴婢,参见大将军!”
赵玉儿感觉自己像在做梦,她轻轻拽了拽皇上的袖口,压低了声音,“陛下……真封官啊?”
萧衍转过脸,眉毛一挑,带着点促狭的意味,“君无戏言。爱妃既已选定,朕自然要封。”
“怎么,爱妃要给咱们这位大将军,起个什么威风凛凛的名字?”
名字?
赵玉儿哑然,憋了半天,才看着怀里的小狗,迟疑道,“……大黄?”
四周一片死寂。
萧衍显然又被噎住了,半晌都没说出来话。
旁边跪着的宫人们把头埋得更低了,肩膀微微耸动着,却死死咬着嘴唇,生怕自己笑出声。
还是崔来喜经验老道,第一个反应过来,满脸堆笑地捧场,“娘娘起的这个名字好啊!朴实无华,朗朗上口,又接地气,正合咱们大将军忠勇本分的品格!”
其余的宫人们如梦初醒,忙跟着连声附和。
“是是是,娘娘起的是好名字!”
“大将军这名儿,听着就精神!”
萧衍深吸了一口气,看着她那双有点心虚的眼睛,最终也只能把无奈压了下去,点了点头,语气复杂地重复了一遍,“……嗯,好名字。”
赵玉儿把脸埋在小狗丰盈的绒毛里,耳朵尖有些微微发红。
怀里的小东西似乎觉得这个姿势很舒服,又轻轻“汪呜”了一声。
萧衍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感觉,热乎乎的。
他伸出手,揉了揉那小狗的脑袋,又轻轻抚了抚她低垂的鬓角。
“行了,”他笑笑,“带着你的大将军,咱们回宫吧。”
…………
回到颐华宫时,两个孩子刚醒。
乳母将他们抱到软榻在上,承清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,好奇地盯着大黄的方向。
昭舒更活泼些,在榻上扭动着,咿咿呀呀地朝那边伸手,小腿蹬个不停,似乎想去够那毛茸茸的一团。
萧衍看得有趣,便让人先带大黄下去仔细梳洗。
他揽着赵玉儿在软榻的另一边坐下,问她,“如何?可还喜欢?”
赵玉儿靠在他肩头,想了半晌,终究还是慢吞吞地开了口,“陛下,臣妾是正二品贤妃,大黄是正二品镇国大将军。那往后臣妾见了它……是不是还得行礼问安?”
萧衍先是一怔,随即朗声大笑起来,胸膛微微震动。
他低下头,看着她苦恼蹙起的眉头,眼底闪过促狭的光,“朕明白了,爱妃这是嫌朕给的位份太低,在这儿绕着弯子点朕呢。”
“让朕想想,是该晋贵妃,还是直接封皇贵妃?”
赵玉儿知道这绝无可能,她也没那份心思,忙侧过身解释道,“陛下可别打趣臣妾了,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嘛。”
“只是臣妾平日鲜少与朝臣打交道,如今宫里却要多一位‘大将军’朝夕相对,一时不知该如何相处了。”
萧衍看她当真在为此发愁,笑意更深,伸手揉了揉她的鬓发,“傻话。封号不过是朕给它的体面,也是给你的体面。”
“它再是什么大将军,在你宫里,也就是只讨你喜欢、逗孩子开心的狗。该怎么养还是怎么养,该叫它趴着绝不让它坐着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缓了下来,安抚道,“有这层名头在,宫里宫外,没人敢轻易拿它做文章,更不敢借它来生事。你只管安心便是。”
赵玉儿听了,抬眼看他,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眸子里映出他的影子。
她似乎想说些什么,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便重新靠回他肩上,唇角却悄悄弯起一抹极小的弧度。
萧衍搂着她,目光落在孩子们的身上,又似乎透过他们,看向了更远的地方。
殿内暖意融融,窗外冬日薄阳浅淡,这一刻,倒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