兄弟二人的心里起先很是狐疑:自家公子向来不会无端做出无意义的事,可他买个这么大的酱菜盆到底有何作用?
没过一会儿,酱菜盆的作用便渐渐体现了出来……
青玉与青禾一左一右,合力抬着那一只硕大的酱菜盆,只是刚走出百十步路,两人脸上的轻松之色便彻底绷不住了……
这酱菜盆看似很不起眼,称重估计也不过三十余斤。方才刚上手时,兄弟二人只觉轻飘飘的,全然不费力气。
可不过片刻光景,诡异的疲惫感便顺着手臂蔓延至四肢百骸……
而粗陶盆身通体覆着一层透亮的青釉,光滑莹润,半点粗糙的纹理都无。
两人五指死死扣着冰凉的盆沿,指尖不断打滑,像是抓着一块抹了油脂的顽石,根本使不上半分力气。
原本均匀的力道渐渐溃散,左边的青玉胳膊微微发酸,手腕不住打颤,右边的青禾更是绷着脊背,牙关悄悄咬紧,脚步都变得拖沓沉重。
三十斤的分量,硬生生被这无处着力的打滑之感放大数倍,沉甸甸的盆身往下坠着,压得两人手臂酸胀发麻。
不远处的祝无恙慢悠悠的走着,却是将兄弟二人狼狈吃力的模样尽收眼底……
见此情形,祝无恙的眉眼间没有半分体恤,唇角反倒悄悄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……
哼哼!这两个臭小子,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嚼他的舌根!
因此便故意寻了这个由头折腾二人,也算小小的惩戒一番,看日后还敢不敢在背后胡乱编排他。
青玉胳膊抖得愈发厉害,忍不住小声埋怨道:“青禾,你小子抬高点,别老想着偷懒!”
青禾喘了口粗气,一脸委屈的回道:“这事不赖我啊!这大破盆老是自己往下掉,我的手指头都抓木了!”
两人咬着牙硬撑,却是不敢违逆自家公子的意思,更没有闲心继续调侃祝无恙,只能一步步慢慢挪着脚步,再也没了方才的轻松恣意……
日头渐渐西沉,提刑司一众衙役三三两两的结伴而归,返回驿馆休整,唯独祝无恙未曾歇息,因为他终于想到酱菜盆的绝妙用途!
待众人尽数归馆,他转身取过墙角靠着的一根细竹鱼竿,随手拎了一小罐鱼饵,回头看向刚将酱菜盆撂下的青玉青禾,让二人将那只沉甸甸的酱菜盆一并带上……
看这架势,自家公子肯定是又要去钓鱼了,只是他为何还要带着酱菜盆?
只不过二人也不敢多问,只能唉声叹气的再次合力抬着酱菜盆,跟在祝无恙身后,往城外的小溪走去……
溪水清澈见底,四下静谧无人,真是一个钓鱼的好去处。
祝无恙寻了一块平整干净的青石坐下,娴熟地整理好鱼线、鱼钩,又捏起饵料稳稳挂在钩上,只见他手腕轻扬,鱼线脱手而出,带着鱼钩落入溪水中央,荡开一圈浅浅的涟漪……
青玉与青禾并排站在岸边,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等候……
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来,远山近树皆化作模糊的黑影,仅存天边一点残余的微光……
看着祝无恙稳稳端坐垂钓的模样,性子更活泼些的青禾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,开口轻声询问:
“公子,天色都这么晚了,溪水黑漆漆的,连水面都快看不清了,您还能看见水里的鱼吗?这般时辰钓鱼,怕是难有收获。”
祝无恙目光静静落在微微晃动的鱼线上,神色淡然,语气平淡无波:“钓鱼,从来不需要看得太清。”
青禾与青玉对视一眼,皆是满脸无奈,只能安安静静地站在岸边守候……
也不知过了多久,原本静置不动的鱼线忽然轻轻往下一沉,鱼竿顶端亦是骤然弯曲颤动!祝无恙眼眸微凝,手腕倏然发力,稳稳向上一扬!
“哗啦——”
溪水溅起细碎的水花,一条约摸两寸长短的小溪鱼被鱼钩牢牢勾住嘴巴,顿时破水而出!
看着成功上钩的鱼儿,方才还一脸淡定的祝无恙,眼底难得掠过一丝真切的喜色!
他抬手熟练的取下鱼钩,转身便将那条小鱼放进了酱菜盆中。
盆里提前盛了大半盆清澈的溪水,受了巨大惊吓的小鱼入水之后,就跟尾巴着火了似的在盆中疯狂游弋!
青玉看着盆中游得飞快的小鱼,又望着一脸笑意的祝无恙,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,于是忍不住开口问道:
“公子,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。这世间好玩的玩意儿数不胜数,有人喜欢吃,有人喜欢喝,还有人喜欢赌,哪一样不比垂钓有趣?
可您却为何偏偏独爱钓鱼?
最奇怪的是,您素来又不爱吃鱼,这垂钓于您而言,到底有什么乐趣?”
祝无恙低头整理着鱼钩,重新挂上新鲜的鱼饵,闻言只是淡淡一笑:“往日我便与你们解释过缘由,倒是你们,转头就忘了。”
他抬眸望向潺潺流动的溪水,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远:“你们从未静心垂钓,自然体会不到其中的滋味。
垂钓之乐,其实并不全在鱼身上,而是在那一刻的期许与惊喜。
当沉寂许久的鱼线骤然颤动,看着鱼儿破水而出的那一刻,所有等待的焦灼、静坐的枯燥尽数消散,那一瞬间的雀跃与豁然,最是让人念念不忘,流连忘返。”
话音落下,他再次扬竿,将鱼钩落入溪水之中,静静等候下一次机缘……
晚风悠悠,溪水叮咚,夜色愈发浓郁……
祝无恙眼角的余光落在酱菜盆里游动的小鱼身上,望着那尾在方寸之地中肆意穿梭的生灵,心底忽然生出万千感慨,像是在对兄弟二人言说,又像是在自语自悟……
“你们看这一条小鱼。
它生于清溪,无拘无束的游弋于山野溪流之间,便是山川草木间最灵动的一道风景,纯粹而自由。
可若是被渔人捕捞,送入市井菜市后,它便不再是风景,只是一桩待价而沽的商品,任由人挑选买卖。
若是再被人买回家中,洗净烹制,最后端上饭桌,沦为盘中之餐,它便只是一盘饱腹的食物,仅此而已。
自始至终,鱼还是那条鱼,身形未变,本性未改。可它在世人眼中的意义却已然千差万别。
能够决定人生境遇的,从来不是外物,而是人心。
你站在何种位置,心怀何种心境,眼中便会看见何种人间。心之所向,目之所及,皆是归途;心之所困,目之所睹,皆是樊笼。”
青玉听得怔怔愣愣,脑袋里一片混沌,只觉得公子这番话高深莫测,全然摸不着头绪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