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【大公子,或许……或许其中有……】”
那名为逸玄的僧人,双唇翕动,似是想说些什么,为自己,也为临阵倒戈的苏氏分辩几句。
然话语未尽,便被一声压抑不住的暴戾嘶吼打断。
魔躯的主人已然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。
他的身影在原地化作一道模糊的紫金残影,下一瞬,便已出现在逸玄的身前。
那僧人脸上的惊骇之色刚刚浮现,一只覆盖着细密鳞甲的大手已然如烧红的烙铁般,毫无阻滞地洞穿了他的胸膛。
逸玄身子猛地一僵,低头看着那只穿透自己身体的臂膀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还不待他发出任何声音,魔躯主人手腕一转一抽,在一声血肉撕裂的闷响与逸玄凄厉至极的惨嚎中,竟是硬生生地将一根尚在微微抽搐的、血淋淋的脊椎骨从其背后抽了出来!
鲜血如喷泉般溅射,染红了残破的殿宇。
逸玄的身躯软绵绵地瘫倒在地,双目圆睁,已然没了生息。
魔躯主人随手将那截白骨扔在地上,沾满鲜血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,唯有那双暗金色的竖瞳中,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与冰冷。
他转过身,对着殿外那些噤若寒蝉的魔将,下达了冰冷无情的令旨。
“【传我令,坑杀所有南宫氏族人及外戚,一个不留!】”
“【遵命!】”
山呼海啸般的应诺声中,殿外立时血光冲天,惨叫声、哀嚎声与法器交击之声混杂在一起,汇成了一曲末日悲歌。
记忆的画面在此处轰然焚毁。
紧接着,视野一阵天旋地转,周遭的场景已然大变。
不再是那座血染的宫殿,而是一条幽深而狭长的地底甬道。
魔躯的主人正踉跄奔逃,气息紊乱,身上的黑鳞多处破损,显然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大战。
“【世子,快走!下臣在此断后!】”
一名身材魁梧如铁塔,手持两柄巨斧的魔将怒吼着,转身挡住了后方追来的数道强横气息。
杜蒙周身魔气翻涌,肌肤之上浮现出厚重的岩石纹路,双眸赤红,两柄巨斧挥舞开来,虎虎生威,竟是凭一己之力,暂时将追兵的攻势死死拦住。
魔躯的主人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决绝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痛苦,却并未停留,咬牙继续向前冲去。
他知道,杜蒙这是在用性命为他争取时间。
然而,前方的甬道尽头,光芒大盛,一股沛然莫御的灵力波动轰然压下,将他整个人都震得气血翻涌,身形一滞。
画面再次破碎、重组。
当视野重新清晰时,他发现自己正狼狈地跪在一处高耸的白玉祭台之上。
四肢百骸传来阵阵无力感,丹田内的魔元更是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彻底禁锢,动弹不得。
他感到自己的琵琶骨已被两根冰冷的银钉洞穿,彻底锁死了经脉。
祭台之下,人山人海。
那是无数南宫氏族人的面孔,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刻骨的仇恨与快意。
“杀了他!为死去的胞泽报仇!”
“将这魔头千刀万剐!”
“郝氏魔孽,死不足惜!”
愤怒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,如同要将他彻底撕碎、吞噬的潮水。
他抬起头,透过攒动的人群,看到了站在最前方的一道身影。
那人白衣胜雪,面容温玉,正是南宫洵。
只是此刻,那双曾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眸中,只剩下化不开的冰冷与哀恸。
四目相对,没有言语。
一切的因果,似乎都已尘埃落定。
最终,随着南宫洵缓缓抬手,一道刺目之极的鎏金光柱自苍穹之上轰然降下,瞬间将祭台上的他彻底淹没。
剧痛与黑暗,如潮水般涌来。
他的意识,在无边的沉沦中,陷入了永恒的死寂。
封印,落下了。
……
石屋之内,陆琯猛地睁开了双眼,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他胸膛微微起伏,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,方才那股源自血脉记忆的暴戾、不甘与绝望,依旧在识海中冲撞不休。
“【郝砚辞……南宫洵……】”
陆琯低声念出了这两个名字。
他将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。
原来魔核的存在,叫做郝砚辞。
而卿睺始祖郝平弥,便是其生父。
祖倾之战的起因,远比郝妄生记忆中所呈现的更为复杂。其中掺杂着两族高层之间的博弈、背叛,以及年轻一辈的私人恩怨。
南宫洵之所以痛下杀手,恐怕与郝砚辞下令坑杀南宫氏族人脱不开干系。
而郝砚辞之所以下达那道疯狂的命令,则是因为他认定南宫氏背信弃义,在约定罢手之后,依旧设计袭杀了自己的父尊郝平弥。
这是一笔纠缠了万古的血海深仇。
陆琯心神沉入体内,内视着骨骼上那些已然成型的暗色魔纹。
他明白,这些记忆并非凭空而来,而是随着敛骨的修炼,自己与魔核的本源联系愈发紧密,从而触动了封存在血脉最深处的烙印。
这对他而言,不知是福是祸。
好处是,他对自己力量的来源有了更为透彻的了解,甚至能从这些记忆碎片中,窥得一丝古魔神通的运用法门。
坏处则是,他也一并继承了这份天大的因果,尽管陆琯在殇阴园内便已洞悉这份根由。
南宫氏,这个在上古时代能与卿睺一系分庭抗礼的庞大势力,其传承是否延续到了今日?
若是让他们知晓,世间还有郝氏始祖的嫡系血脉存活,恐怕会不惜一切代价斩草除根。
郝妄生的告诫言犹在耳。
陆琯揉了揉眉心,将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。
想得再多也无用,眼下最重要的,还是解决自身的处境。
他如今身处太虚门据点,名为“贵客”,实为囚徒。
那个叫袁岐的主事,看似客气,实则眼线遍布,自己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。
想要脱身,并非易事。
更何况,麹道渊的残魂还需救治,那枚所谓的“活丹”也不知所踪,连带着昏迷的单衡三人还未醒来更无法自证陆琯清白。
桩桩件件,都如乱麻一般。
陆琯静坐片刻,待心境彻底平复之后,便准备继续修炼《敛骨术》,争取早日将掌心的那尊袖珍罗琊鼎彻底稳固下来。
这门人身御魔的神通,是他眼下唯一能在不暴露魔躯的前提下,动用的最强杀招。
然而,就在他刚刚闭上双眼,引导魔元浸入骨骼之时,石屋的禁制,却忽然被轻轻触动了一下。
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最终停在了石屋门外。
陆琯眼中的精光瞬间敛去,所有波澜壮阔的古老记忆被强行压入识海深处。
他再次恢复了那副老态龙钟、气息微弱的模样,佝偻着背,浑浊的目光望向石门,仿佛一只受惊的林中老鹿。
笃,笃,笃。
敲门声不轻不重,极富节奏。
“【前辈,可曾歇息了?】”
是那个据点主事,袁岐的声音。
陆琯没有即刻回应,而是等了稍许,才用一种带着几分沙哑与疲惫的嗓音回道。
“【是袁道友吗?老朽尚未调息,请进吧】”
石门被缓缓推开,袁岐那张精悍的脸庞出现在门口。
他依旧带着那副笑容,只是明显比前几日更为热络了,但目光却在第一时间扫过陆琯的脸,似乎想从上面看出些什么。
“【打扰前辈清修了】”
袁岐走了进来,反手将石门合上,隔绝了外界的视线。
“【晚辈见前辈数日未曾出门,担心前辈伤势,特送来一些本门调养气血的丹药】”
说着,他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瓶,放在了石桌上。
“【有劳主事大人挂心了】”
陆琯费力地从床上站起,慢吞吞地走到桌边,看了一眼那玉瓶,拱手道。
“【太虚门高义,老朽铭记在心】”
“【前辈客气了,您是为了护送我门下弟子才身陷险境,这都是我们该做的】”
袁岐笑着摆了摆手,话锋却是不着痕迹地一转。
“【说起来,单师弟他们三人经过这几日的调养,伤势已经稳定下来。尤其是单师弟,已经能下地行走了。他一直念叨着,想当面来感谢前辈您的救命之恩呢】”
陆琯心中一动,面上却不显分毫,只是露出些许欣慰之色。
“【哦?那可真是太好了,少年人恢复得就是快】”
袁岐的视线紧盯着陆琯,继续笑道。
“【是啊,单师弟醒来后,将事情的经过都与晚辈详述了一遍。晚辈这才知晓,原来早在黑山之时,前辈便已救过他们一次,斩杀了武氏兄妹。
后在凡云城外,又是前辈出手,从那黄世仁手中保下了他们。如此算来,前辈已是三番两次救下我太虚门弟子,此等恩情,我等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】”
这番话看似感激,实则每一句都在点出陆琯与此事牵扯之深,并且暗示他已经掌握了陆琯此前隐瞒的行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