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琯静坐于石床之上,面色沉静,那只刚刚显化过袖珍罗琊鼎的右手平摊在膝上,五指长而糙,肤色古旧,与寻常苦修之士并无二致。
但他自己却清楚,就在刚才,这方寸掌心之间,曾承载过何等恐怖的魔能。
《敛骨术》的真意,并非单纯的伪装修饰,而是由外至内,再由内御外的精微掌控。
以往的他,动用血脉伟力,更像是打开了一处无法精确控制的闸门,魔气奔涌,魔躯显化,声势虽大,却也无从遮掩。
而今,随着骨骼上魔纹的初步形成,陆琯仿佛在自己这具狂暴的魔躯之内,建立起了一套全新的“经络”与“法度”。
魔元可以在这套法度之内运转,聚于一点,凝而不发,无需再以全身魔化为代价。
这尊掌心“罗琊鼎”,便是明证。
这对陆琯而言,意义非凡。
这意味着,他终于可以在不动用那汪微末清泉的前提下,以修士之身,施展出部分古魔神通。
这无疑是一张藏于袖中的绝佳底牌。
心念至此,陆琯再次沉下心神,尝试着复现方才的顿悟。
他引导着一缕魔元,顺着经脉,小心翼翼地流淌至右臂的骨骼之上。
魔元如驯服的溪流,沿着那些新生的暗色纹路缓缓游走。
这一次,陆琯的明悟更加清晰。
他能“看”到,每一道魔纹,都仿佛一个微小的漩涡,对流经的魔元进行着提纯、压缩与规制。
也就在这个过程中,当他的神念随着魔元深入到骨骼魔纹的更深处时,一段不属于陆琯的、破碎而混乱的记忆画面直直冲入了他的识海!
……
无尽的黑暗,冰冷,死寂。
一具庞大的身躯被禁锢着,无数闪烁着玄奥符文的银色锁链,从四面八方刺入体内,每一根锁链的末端,都连接着一座巍峨山岳的虚影。
镇压!
无边的愤怒与暴戾在胸中翻腾。
它不记得自己是谁,只知道自己生于混沌,尊贵无比,如今却被这些蝼蚁般的生灵用这种屈辱的方式囚禁。
它挣扎,咆哮,每一次动弹,都引得银色锁链符文大亮,一股股至纯灵力如尖针般刺入躯干,带来难以言喻的痛楚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是千年,或许是万年。
封印的力量在漫长的岁月中,开始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。
终于有一天,一个身穿锦服,面容俊朗,眼神却亮如星辰的修士,出现在了这片黑暗的禁地之中。
其身后,还跟着一只体型巨大的寒狱鸦,鸦目幽深,透着灵性。
蔺笑尘。
这个名字,是它从这名人族修士的识念波动中捕捉到的。
它本能地爆发出全部残存的凶威,想要将这个胆敢闯入的蝼蚁撕成碎片。
然而,那俊朗修士面对滔天魔威,却只是静静地站着,眼中没有恐惧,反而带着一丝怜悯与决绝。
“【阁下并非此界生灵,强留于此,你我皆是苦楚】”
蔺笑尘的声音很是平淡。
“【我杀不了你,你也出不去。此地玄冰地脉,能暂缓你魔躯之朽,却也能消磨你万载神智】”
接下来的画面变得更加破碎。
它看到蔺笑尘并没有加固那些银色锁链,反而是盘膝坐下,以自身精血为引,以道门秘法为炉,竟是开始尝试与它……沟通?或者说,是一种更为奇特的“同化”。
他似乎想将这股不属于此界的力量,化为己用。
这是一个无比疯狂的念头。
记忆到这里,变得极度模糊,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抗拒。
它感到自己的本源正在被一股温和却又无比坚韧的力量不断冲刷、渗透。
最终的画面,定格在蔺笑尘那张因过度消耗而变得苍白如纸的脸上。
他咳着血,眼神却依旧明亮。
他失败了,但他并未被完全吞噬。
他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,将它的部分本源与自身道基强行剥离,而后用一件后天灵宝“繇岳鼎”作为新的核心,连同他自己在此间的驻地,重新构筑了一个封印。
这个封印,比之前的银色锁链更加精妙,也更加“温和”。
它不再是纯粹的镇压,而是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共生。
蔺氏后人,需代代看守于此,以自身血脉灵力滋养大阵,维持封印。
而作为回报,他们也能从这逸散的微末魔气与地脉寒煞的交融中,获得远超寻常修士的修炼速度和先天对极寒功法的独到注解。
这便是清溪谷蔺家的由来。
……
“【原来如此……】”
石屋之内,陆琯猛地睁开双眼,眸中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光芒。
他终于明白了一切。
为何蔺家祖地深处会有古魔,为何蔺家之人世世代代都困守清溪谷,为何蔺崇在山穷水尽之际,会那般疯狂地想要利用自己的阙水真源。
他们不是想加固封印,而是想效仿先祖蔺笑尘,用阙水真源这等至纯之物作为引子,去冲刷、净化古魔,妄图从中窃取那更为精纯的本源力量!
只可惜,蔺崇兄弟的贪婪与野心,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能力。
他们不知道,魔核的意志从未真正泯灭,更不知道,先祖蔺笑尘当年是以何等惊才绝艳的修为与魄力,才勉强达成那样的共生封印。
他们只看到了利益,却没看到背后足以让整个蔺氏覆灭万次的巨大风险。
而自己,为了修复牵星傀,前来寻找《维因图》的“外人”,阴差阳错之下,竟成了打破这千年平衡,并最终取而代之的终结者。
因果循环,一饮一啄,当真是玄妙难言。
陆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,将这些翻涌的思绪强行压下。
似乎是清楚了魔核大概的来历,于他而言,最大的好处便是对自己如今的“道魔同体”状态,有了一丝更为清醒的认知。
连蔺笑尘那等人物,尝试融合此魔核都落得个道基剥离、另设封印的下场。
自己若非机缘巧合,先有阙水真源护体,后得历心梯敕令保住了一缕道门火种,恐怕下场只会更惨。
陆琯心神微沉,正待继续稳固心境,驱散这些驳杂的记忆碎片。
然而,就在他以为风波已平时,骨骼魔纹的深处,仿佛被方才的窥探触动了更深层的禁制,一股更加古老、更加私密的记忆洪流,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。
这一次的记忆,不再是关于封印与镇压,而是……属于魔躯主人自己的过往。
画面支离破碎,如走马灯般飞速闪过。
溪水潺潺,亭台楼阁掩映在翠绿之中。
“【砚辞哥哥,你说……临江溪畔的晓生楼是否真的像传闻中那样,能让生灵万物都得到想要的一切?】”
身着罗裙的少女仰着脸,眼中满是天真的好奇。
“【许是世人弥听所致】”
一个略显慵懒的声音回应着,话语中透着一股漫不经心。
古魔一族生而寿元悠长,对寻常生灵所谓的“长生”并无太多感触。
他更清楚,小妹只是假借由头,实则是对那临江对岸南宫氏的凡人小子,生了些不该有的心思。
两族的关系,可不怎么和睦。
画面再次破碎,少女的脸颊化为泡影。
下一刻,场景骤变。
血与火充斥着视野,原本华丽的宫殿化作废墟,到处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“【世子,世子!打进来了!那帮狗腿子倒戈,一切都完了!】”
一名身披残甲的臣属浑身是血地扑倒在地,声音凄厉。
“【父亲!父亲呢!】”
魔躯的主人一把揪住那臣属的衣领,厉声喝问,双目赤红。
“【族长……族长他……被、被南宫洵亲手……】”
话未说完,那臣属便头一歪,气绝身亡。
“【南宫洵!】”
魔躯主人仰天怒吼,周身紫金魔气躁戾蒸腾,如火山般喷发,将周遭的残垣断壁尽数震为齑粉。
他猛地转身,盯住了一旁角落里一个瑟瑟发抖的高瘦僧侣。
“【逸玄!宪祖父在上,我已经答应了不去为难那些南宫氏臣民,我甚至越矩替父尊允诺了大伯的应求,退出天虞界,归还灵葫,为什么!为什么!】”
他的声音中充满了不解与被背叛的狂怒,每吐出一个字,脚下的地面便崩裂一分。
那名为逸玄的僧人,表面镇定,内心早已慌乱如麻,扶着禅杖的手与打颤的腿肚子,都出卖了他此刻的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