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珊德拉没有退。她把短矛插在身侧的碎石里,“铿”的一声,矛杆没入碎石半尺深。她朝那头巨怪走过去。她和巨怪之间的距离从二十步缩到十五步,从十五步缩到十步,从十步缩到五步。巨怪的右拳砸下来,带起“呼——!”的狂风,拳风把地上的碎石都吹飞了一片。
她没有躲。她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按在巨怪胸口那道最大最深的伤口上。
“咚——!!”
巨怪的拳头砸在她左肩上。那声音不是闷响,是“咔嚓”一声,像木头断裂。她往旁边歪了一下,膝盖“咔”地弯了,左肩的剧痛从肩膀炸开,顺着胳膊往下窜,手指麻了一瞬。但她的手没有松,五根手指嵌在巨怪的伤口里,指节被暗色液体浸透,冰凉的、黏糊糊的液体从她指缝间挤出来,“咕叽咕叽”的。
水从她的掌心灌进巨怪体内。不是流,是被吸进去,“咕噜咕噜咕噜”的吞咽声从巨怪胸腔里传出来,像有什么东西在它的身体里面大口大口地喝水。巨怪的身体开始发胀,外壳上的裂缝被从内部撑大,“嘎吱嘎吱”像木板被撬开。暗色液体从每一道裂缝里涌出来,“嘶嘶”地冒着气泡,顺着外壳的纹路往下淌,“嘀嗒嘀嗒”滴在地上,汇成发黑的小溪。
冰霜纹路从灌入点开始向全身蔓延。胸口先结冰,“咔咔咔”的冻结声像河水在寒冬里封冻。冰层爬上肩膀,爬上脖颈,爬上双臂。“噼啪噼啪”的冰裂声不断,冰层在增厚、在挤压。巨怪的右臂还举在半空中,拳头攥着,但那只拳头在发抖,“咯咯咯”的骨骼摩擦声从它指节里传出来。它想砸第二拳,手臂举到一半就冻住了,“咔”的一声,冰层从肘关节往下封住了整条前臂。
冰层从肩膀往头顶蔓延,“咔嚓咔嚓”,从头顶往下巴蔓延,“噼里啪啦”。巨怪的嘴张开着,暗红色光从喉咙深处往外涌,发出“嗡嗡嗡”的低鸣,但那光越来越弱,从暗红变成暗灰,从暗灰变成灰白,然后“噗”的一声灭了。冰层封住了它的嘴,封住了它的眼睛,封住了它全身每一寸皮肤。“咔——!”最后一声脆响,整头巨怪被冻成了一整块完整的冰雕。
从灌水到完全冻住,最多两个呼吸。
整头巨怪站在卡珊德拉面前,保持着举臂欲砸的姿势。冰层是半透明的,透过冰层能看到它体内那些灰白色的、暗红色的组织结构——全都冻住了,一动不动。冰层表面冒着白气,“嘶嘶”地响。
卡珊德拉退后两步。她的左肩塌着,整条左臂垂在身侧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但她抬起了右手,握拳。
“霜骸爆裂!”
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从那头巨怪身体的最深处往外亮,从中心到表面,从内部到外部。
“嗡——!”一声低沉的长鸣,像巨兽的呻吟。然后冰雕从内部炸开了。
“轰——!!”
冰晶碎片向四面八方飞射,最大的只有拳头大,最小的比针尖还细。“噼里啪啦”像下了一场冰雹,碎片砸在碎石上弹起来,又落下去,“叮叮当当”响成一片。灰白色碎渣和暗色液体混在冰晶碎片里,被冲击力推着飞出去十几步远,“哗啦啦”落在碎石滩上,铺了一地。巨怪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浅坑,坑底是黑色的碎石,碎石缝隙里填满了暗色液体,冒着细小的气泡,“咕嘟咕嘟”响了好一阵。
左边那只敏捷的还活着。它退到废墟旁边,身体右侧被沸潮烫过的那一大片焦黑还在冒青烟,“嘶嘶”的。它试图往废墟后面躲,但腿瘸了,每挪一步都拖着“沙——沙——”的声音,走不快。
卡珊德拉从碎石里拔出短矛。“铿”的一声,矛杆从碎石里拔出来,带出几块小石头,“骨碌碌”滚远了。她右手握着矛杆中段,像投掷标枪一样把短矛甩了出去。“咻——!”短矛在空中旋转了两圈半,带起尖锐的破空声,“噗”的一声从左边那只的后背扎进去,从胸口穿出来,“咔嚓”,矛尖钉进了废墟的碎渣里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左边那只的身体往前扑倒,“啪”的一声摔在地上,挂在短矛上抽搐了两下,“咯咯咯”的喉咙声从它嘴里传出来,灰白色碎渣从伤口边缘崩出来,“啪嗒啪嗒”掉在地上。几个呼吸之后,不动了。
卡珊德拉走过去,把短矛从它身体里拔出来。“嗤——”的一声,暗色液体从伤口里涌出来,“嘀嗒嘀嗒”滴在地上。她在手背上磕了两下,“啪啪”,把矛尖上的暗色液体甩掉。白烟从短矛上冒起来,“嘶嘶”的,是残留的暗色液体在腐蚀金属。
她扛起短矛,朝碎石滩走去。左肩塌着,整条左臂垂在身侧不动,但她走得稳。每一步踩在碎石上,“沙、沙、沙”,不紧不慢。
雾气在慢慢消散。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碎石滩照得发白。地上到处是冰晶碎片、灰白色碎渣、暗色液体的印子,还有那头巨怪炸开后留下的那个浅坑,“咕嘟咕嘟”还在冒泡。
卡珊德拉从雾气里走出来的时候,左肩塌着,短矛扛在右肩上,矛尖上还在往下滴暗色液体。
营门口的塔盾手最先看见她。那小伙子愣了一下,然后回头朝营地里喊了一嗓子:“圣女回来了!”
喊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喊,捂着嘴又缩回盾牌后面了。
卡珊德拉没理他。她穿过盾墙缺口,走进营地,靴子踩在腐殖土上发出闷闷的声响。深蓝色鳞甲上全是暗色液体的污渍,左肩那块甲片塌了一块——撑甲片的那条胳膊撑不起来了,甲片就跟着往下塌。
艾伦跟在她后面从雾气里钻出来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弩机端了一路一箭没射出去。德里克和托雷跟在更后面,带着各自的剑士队伍。尼姆走在最后面,肩甲被撕开了,露出一截灰扑扑的内衬,走路的时候那截破布一飘一飘的。
营地里的人早就听见动静了。塔盾手们从盾墙后面探出头,弩手们把还没收好的弩机重新端起来又放下,炊事兵从灶台后面伸出脑袋看热闹。
娜迪娅从指挥所门口走过来,琥珀色的眼眸上下扫了卡珊德拉一眼——左肩、脸上干了的暗色液体痕迹、靴子上糊的碎渣。
“伤哪了?”她问。
“肩膀。”卡珊德拉说,“不碍事。”
魏岚从指挥所台阶上走下来,走到卡珊德拉面前,伸手按在她左肩上。翠绿色的光从他掌心渗出来,顺着甲片的缝隙钻进衣服里,在她肩头跳了两下,像一小团会呼吸的萤火虫。
卡珊德拉的左肩在那团光里微微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很轻的“咔”。
“骨裂了。”魏岚把手收回来,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,“不过问题不大,别用左手举重物就行——不过估计你也不会听。”
卡珊德拉活动了一下左肩,骨头“嘎巴”响了一声,像掰手指那种声音。
“谢了。”她说。
艾伦站在后面,端着弩机还没放下,嘴巴张着,看着卡珊德拉完好如初的左肩,又看了看魏岚已经收回去的手。
“这就完了?”他扭头看着魏岚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我还没反应过来呢”的茫然,“不是——圣女肩膀刚才都塌了,我看她走路都歪一边去了。您这就、一摸就好了?”
“不然呢?”魏岚看了他一眼,“我给她开个刀再缝几针?再住半个月院?”
艾伦张了张嘴,把弩机放下来,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。
“行了行了,都散了,该干嘛干嘛去。”他把弩机往肩膀上一扛,朝德里克偏了偏头,“德里克,你带人去擦装备,那些暗色液体糊在盾牌上,不擦干净明天就臭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德里克转身要走。
“托雷,你把伤兵送到医疗棚,看着医师给他们上药,别让他们自己瞎糊。”
托雷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“尼姆,你——”
“我怎么了?”尼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撕开的肩甲,用手指戳了戳那个破洞,“我这甲得换,内衬全烂了,你看——”
“去找后勤换,别跟我说。”艾伦挥了挥手,“我又管不着后勤。”
他说完,朝指挥所走了两步,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我去开会了,你们别惹事。”
尼姆站在原地,看着自己肩甲上的破洞,嘟囔了一句:“我什么时候惹过事……”
艾伦走进指挥所的时候,娜迪娅已经在长条桌旁边坐下了。卡珊德拉坐在她右边,魏岚坐在左边。桌上那张地图还在,上面用炭笔画的圈和箭头已经被手肘蹭花了好几处,看不太清了。
艾伦在门口顿了一下,娜迪娅朝他偏了偏头,他就拉了把椅子在魏岚旁边坐下了。德里克和托雷没进来,站在门口等着,一个在擦手上的暗色液体,一个靠在门框上闭目养神。
“汇报吧。”娜迪娅说。
艾伦先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总算打完了”的松快劲儿:“弩手这边,零阵亡。装备坏了两具,符文过载,弩臂烧了,回头得找后勤换新的。人倒是都全乎——就尼姆脸上被划了一道,不深,血已经止了。那小子皮糙肉厚的,没事。”
德里克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还拎着那面被暗色液体糊得不成样子的盾牌,在门框上磕了磕,掉了一地碎渣。
“左翼零阵亡,轻伤两个——都是小伤,虎口裂了的那种,不耽误干活。就是我这个盾……”他举起来晃了晃,“得用砂纸磨半天。”
托雷在德里克身后,面无表情,言简意赅:“右翼一样。”
娜迪娅点了点头,转向魏岚。
“魏岚店长,你那边呢?”
魏岚把手按在地图上。翠绿色的光从他指尖渗出来,顺着桌面蔓延了几寸,在羊皮纸上凝成一小片发光的痕迹,像一小块发霉但会发光的东西。
“蜂巢那边已经确认反应消失,仆从军也不往外冒了。”他说,“不过藤蔓那边——怎么说呢——还在往前探,但符文柱那个压制确实有效。越靠近城墙,藤蔓走得越慢,跟蜗牛似的。现在离城墙大概还有个三四里,再往前估计就走不动了。”
“城墙那边有多少人?有数吗?”娜迪娅问。
魏岚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藤蔓又进不去,我又不能亲自跑过去看——上次在那城外头碰到那个戴面具的女人,差点跟人家打起来。”
卡珊德拉靠在椅背里,把左肩又活动了一下,骨头又“嘎巴”响了一声。
“密会那帮人,这次被打了一波,肯定不甘心。”她说,“蜂巢被端了又怎样?他们肯定不止这一个——说不定城里还藏着别的。谁知道呢。”
艾伦坐在旁边,觉得自己好像插不上什么嘴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弩机上那道被划出来的痕迹,又把手缩回去了。过了一会,他试探着问了一句:“那……我先出去了?”
没人理他。
他又坐回去了。
娜迪娅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节奏不快不慢,像在数数。
“所以现在的情况是——城里的防御还在,符文柱还在转,城墙外围有防御阵,藤蔓过不去。密会暂时没有反扑的迹象,但肯定在城里憋着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