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快了。”魏岚说,“再有两个小时,就能到第一个定居点。”
莱克茜从行囊里拿出水袋,喝了一口。水冰冷刺牙,她打了个哆嗦。
两人没有停留,继续前进。路开始下坡,地势逐渐平缓。植被越来越稀疏,从灌木变成苔藓,最后连苔藓都只剩零星几片,裸露的冻土和碎石成了主要景观。
气温明显下降。莱克茜估计现在至少比铁砧城低了十度。她裹紧了斗篷,但还是觉得冷风从每个缝隙往里钻。陆行鸟的呼吸喷出大团白雾,羽毛上结了一层薄霜。
下午两点左右,他们看到了第一个定居点的轮廓。
那是一片建在背风坡上的建筑群,大约二三十栋房子,大多是低矮的石屋或木屋,屋顶压着厚重的草皮或积雪。定居点外围有一圈简陋的木栅栏,入口处立着一根旗杆,上面挂着一面褪色的旗帜——蓝底上绣着白色的雪山图案,这是北境自治领的标记。
“冰砧营地。”魏岚说出了这个定居点的名字,“嚎风峡谷以北第一个人类据点,也是进入寒冰荒原前的最后一个补给点。”
莱克茜看到营地里有炊烟升起,还能隐约听到人声和牲畜的叫声。但整体气氛显得冷清,不像铁砧城那样热闹。
“他们已经到了?”她问。
“到了。”魏岚点头,“一个小时前抵达的。现在正在营地里。”
两人没有直接进营地。魏岚驾着陆行鸟拐进路旁一片乱石坡,这里视野不错,能俯瞰整个冰砧营地,又不容易被发现。
他们下了鸟,把陆行鸟拴在一块巨石后面。莱克茜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单筒望远镜——这是她在铁砧城买的旧货,镜片有些刮花,但勉强能用。
她趴在岩石上,调整焦距,观察营地里的情况。
冰砧营地比她想象中更破败。栅栏有好几处破损,只用树枝勉强修补。房屋的墙壁有裂缝,窗户大多用兽皮或木板封着。街道上积雪没扫,被踩出一条条泥泞的小径。
她看到了公主那支商队的三辆马车,停在一栋较大的石屋前——那应该是营地的旅店兼酒馆。马被卸下来拴在屋外的柱子上,正低头嚼着草料袋。
有几个身影在马车旁忙碌,卸货、检查车轮。莱克茜认出了泰格那魁梧的身形,他正和旅店老板模样的人说话,边说边比划手势。
“皇女殿下呢?”莱克茜小声问。
“在旅店里。”魏岚闭着眼睛,“她和那个中年男人——应该是她的副手——在向老板打听事情。其他几个人分散出去了,在营地里四处问话。”
莱克茜移动望远镜,果然看到商队里其他几个成员分别走向不同方向。一个去了营地东侧的马厩,一个去了西边的杂货铺,还有一个朝营地中央的水井走去。
“他们在打听什么?”她问。
魏岚沉默了几秒,似乎在专注感知。
“难民。”他终于说,“他们在问最近有没有从更北边来的难民,有多少人,从哪里来,说了什么。特别关注有没有从‘霜语镇’方向来的人。”
莱克茜放下望远镜,皱起眉头。
“难民问题......”她喃喃道,“看来帝国北境确实受到冲击了。”
“这很合理。”魏岚睁开眼睛,“寒冰荒原的变故,最先影响的就是与之接壤的人类帝国北境。难民往南逃,首选就是帝国领土。破碎群岛隔着永恒风暴带都受到了冲击,帝国这边情况只会更严重。”
莱克茜点点头:“所以皇女殿下是来调查难民潮的?但这也用不着她亲自伪装潜入吧?派个调查官不行吗?”
“除非......”魏岚顿了顿,“难民潮背后有更严重的问题。或者,皇室想掌握第一手情报,不想经过官僚系统的层层过滤。”
莱克茜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帝国官僚系统效率低下且容易泄密,如果是涉及边境稳定的大事,皇室成员亲自出马确实更稳妥。
“那咱们的目标呢?”她问,“老板,您要找的‘寒冰荒原的异变源头’,会和难民潮有关吗?”
“很可能。”魏岚说,“难民不会无缘无故大规模南迁。一定是荒原深处发生了什么,让他们无法生存下去。而能逼得整个部落、整个定居点的人背井离乡的......绝不是小事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沫。
“看来咱们还真找对人了。”魏岚的翡翠眼眸望向营地方向,“这位公主殿下要调查的东西,很可能和咱们的目标高度重叠。跟着她,也许能省去我们很多摸索的时间。”
莱克茜也站起来,收好望远镜:“那咱们现在怎么办?进营地吗?”
“不。”魏岚摇头,“咱们和皇女在贸易行见过面,虽然她当时做了易容,但保险起见还是别冒险。反正有我在,野外住宿条件不会比营地里差。”
他看了看天色。下午三点,北境的白天所剩无几,太阳已经开始西斜。
“咱们在附近找个地方过夜。”魏岚说,“明天继续‘顺路’。”
魏岚抬头看了看天色。下午三点,北境的白天所剩无几,太阳已经开始西斜,在铅灰色云层后投下暗淡昏黄的光。气温明显又降了几度,风刮过乱石坡,卷起细碎的雪沫。
“进营地。”魏岚说,“去打探消息。但今晚不在营地里过夜,回野外住。那个女人见过我们,虽然易了容,但小心点总没错。”
莱克茜点头。这很合理。皇女亚历山德丽娜在贸易行拒绝他们搭伙时见过他们的脸,虽然现在大家都做了伪装——魏岚始终是那副木质面孔,莱克茜裹着厚斗篷只露眼睛——但近距离接触还是有可能被认出来。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总是好的。
“那咱们先把鸟安顿好。”莱克茜说。
魏岚环顾四周,这片乱石坡背风,有几丛枯死的灌木和几块巨大的岩石形成天然遮蔽。他走到两块岩石之间的空地,蹲下身,双手按在覆着薄雪的地面上。
莱克茜站在一旁看着。她已经见过一次魏岚“造房子”的过程,但再看依然觉得不可思议。
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。枯死的灌木开始扭动、生长,枝条彼此缠绕,迅速增粗形成墙基。新的树干破土而出,笔直向上生长到约两米高度后向中心弯曲,交接在一起。更多的根须从地下钻出,加固结构。木质纤维在魏岚意志下重新排列,变得更加致密坚韧。
短短七八分钟,一座木屋就拔地而起。
和昨晚那座几乎一模一样。单层结构,斜角屋顶——莱克茜特意多看了一眼,确实是十分明显的斜角,也不知道为什么魏岚似乎对这个屋顶斜角特别执着。大概是因为北境多雪的环境,斜角能让积雪滑落避免压垮屋顶?
魏岚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:“把鸟牵进去。”
莱克茜将两匹陆行鸟牵进屋里。屋内结构和昨晚一样,进门是小厅,有桌椅;左右各有一间卧室,有铺着干草毛皮的床。角落里甚至也有一个石砌壁炉,堆好了那种易燃的菌类块茎柴火。
“这……和昨晚那间简直一模一样。”莱克茜忍不住说。
“预制模板。”魏岚随口解释,“设计好了结构,需要时按模板生长就行,省事。”
他走到壁炉前,手指一点,柴堆燃起温暖火焰。屋子里迅速暖和起来。
“鸟拴在厅里,有草料。”魏岚指了指墙角——那里已经“长”出几丛嫩草,正是陆行鸟爱吃的品种。两匹大鸟立刻凑过去,低头啃食起来。
“咱们现在去营地?”莱克茜问。
“嗯。”魏岚从行囊里——其实是从自己身上——取出两件旧斗篷,一件递给莱克茜,“换这个。你那件斗篷在铁砧城穿过,有可能被认出来。”
莱克茜接过斗篷。这是很普通的深灰色粗麻布斗篷,边缘有些磨损,看起来就像普通旅人或小商贩的穿着。她脱下自己那件厚毛皮斗篷,换上这件,再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口鼻。
魏岚也换了件类似的褐色斗篷,戴上兜帽,遮住大半张木质面孔。现在两人看起来就像两个风尘仆仆的普通旅人,混入人群中不会引起特别注意。
“走吧。”魏岚推开木门。
两人离开临时木屋,沿着乱石坡的小径往下走,朝冰砧营地入口方向去。魏岚临走前在屋外几处不起眼的位置“种”下了几丛带刺灌木——天然警报装置,如果有人接近,他会通过植物感知到。
冰砧营地的木栅栏大门敞开着,没有守卫。只有一根褪色的旗帜在门口旗杆上无力垂着。两人走进营地时,没人多看他们一眼——这种边境小营地每天都有旅人进出,早习惯了。
营地里的景象比从望远镜里看到的更破败。
街道是压实雪泥混合着牲畜粪便的肮脏小径,踩上去又滑又黏。两侧房屋大多低矮简陋,石屋墙壁裂缝用泥巴胡乱糊住,木屋的木板被风雪侵蚀得发黑变形。几乎每扇窗户都用兽皮、木板或草席封着,只有少数几扇透出昏暗油灯光。
空气里有种复杂的味道:柴火烟味、牲畜粪便味、煮糊的食物的焦味,还有一种……难以形容的、类似铁锈和霉味混合的气息。
街上人不多。几个裹着厚毛皮的原住民佝偻着背匆匆走过,看都没看他们一眼。远处水井旁,两个女人正在打水,动作迟缓麻木,全程没有交流。马厩方向传来几声马的嘶鸣,还有男人粗哑的咒骂声。
“往旅店走。”魏岚低声说,“消息最灵通的地方。”
他们沿着主街——如果那能称为街的话——朝营地中央走去。路上经过一家杂货铺,门面很小,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些盐、面粉、劣质烟草和铁器。老板是个独眼老头,正坐在柜台后打盹。
又经过一家铁匠铺,炉火已经熄灭,只有一个年轻学徒在门口清理炉渣,脸上全是煤灰。
最后他们看到了那栋较大的石屋。两层高,在普遍低矮的营地里显得很突兀。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,上面用刀刻出模糊的字迹:“冰砧旅店·酒馆”。
屋外柱子上拴着七八匹马,还有那三辆带篷马车。莱克茜认出来,正是皇女商队的车。马车上货物已经卸下一部分,堆在屋檐下用油布盖着。
旅店的门是一扇厚木板门,门缝里透出灯光和人声。
魏岚和莱克茜对视一眼,推门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