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

月满西楼4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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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3章 死海的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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硝石库的账本摊在杨定军面前时,天还没大亮。他坐在火药库外间的石凳上,就着一盏陶油灯的光,一行一行核对。账本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,炭笔,歪歪扭扭但清楚:硫磺还剩四十七斤,木炭一百二十斤,硝石——他手指头在那一行上顿了顿——三百一十二斤。

六门炮,每发引药需要三斤混合料。硝石占混合料的七成五,也就是二斤四两。三百一十二斤除以二斤四两,刚好够配一百三十三份引药。六门炮齐射一轮消耗十八份,一百三十三份除以十八,等于七轮余七份。七轮之后,还剩七份,只够两门炮再打一轮。

杨定军把账本合上,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。石凳是花岗岩的,晨气沁人,坐久了屁股发麻。他想起父亲杨亮留下的笔记里有一句话:打仗打的是粮,守城守的是硝。粮没了可以去赊去借,硝没了,铁炮就是哑巴。

他站起身,走到库房内间。硝石装在一排陶瓮里,瓮口用猪尿脬封着,外面再压一层蜡。他打开最靠边的一瓮,猪尿脬一揭,一股凉飕飕的腥碱味冲出来。里面的硝石结晶已经碎成了小块,颜色发灰,不如去年塞浦路斯那批白净。他用指甲挑了一块,放在臼齿间轻轻咬了一下,涩,微苦,没有明显的硫黄味——还好,没掺假,只是存放久了,表面吸了点潮。

但这批用完之后呢?

南线已经断了四个月。吉拉尔迪最后一次捎来硝石是去年秋汛前,走了圣哥达山口,二十桶里碎了四桶,税吏又抽走两桶当过关费,实际到手只剩十四桶。如今勃艮第边境封锁,阿尔卑斯山的三道新关卡连基督徒商队都拦,更别说带着硝石这种军需物资的陌生人。易卜拉欣去年冬天那船货,是走地中海到马赛,再翻山过来的,路上走了三个月,损耗过半,而且那是最后一船——君士坦丁堡的皇帝跟阿拉伯人打了起来,塞浦路斯岛的硝石矿停了。

杨定军把猪尿脬重新封好,走出库房。守库的是两个远瞳小队退下来的老兵,一个缺了左耳,一个右眼有翳,夜里看不太清但白天还行。两人见杨定军出来,把身子挺了挺。

“二爷。”

“看好门。今日起,非我或杨大爷亲自来,谁也不准进内间。搬运一桶,记一笔,差一两,我唯你们是问。”

两个老兵应声。杨定军把账本揣进怀里,沿着夯土路往主仓走。路边的野草已经没过脚踝,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。他走到主仓门口时,杨保禄正站在台阶上,和一个穿灰袍的人说话。

那人不是盛京的。袍子是美因茨主教座堂管事们常穿的那种粗羊毛灰,袖口磨得发亮,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铜质十字架。杨定军认得他——沃尔夫冈,美因茨主教庄园的事务管事,去年小乔治就是通过他的关系,才拿到了美因茨河段的通行文书。沃尔夫冈怎么会在这儿?

“定军,正好。”杨保禄招了招手,“沃尔夫冈先生带来了主教的口信。进来说。”

三人进了主仓的里间。这是兄弟三人议事的地方,一张橡木桌,三把椅子,桌角放着一只铁铸的秤砣,是当年杨亮从老家带来的旧物,如今用来压文书。杨保禄让沃尔夫冈坐了,自己和杨定军站着。

“杨先生,”沃尔夫冈的拉丁文带着浓重的美因茨口音,语速很快,“主教大人让我转告您:洛泰尔的大军已经过了沃尔姆斯,美因茨城外集结了至少三千人。主教大人已经决定……暂时关闭美因茨码头,所有商船一律不准南下。您家小乔治先生的船,还有十六桶漂白粉扣在码头,我尽力了,但军务优先,我没办法。”

杨保禄的脸色没变,只是伸手拿起了那个铁秤砣,在掌心掂了掂。“理解。主教大人身处两难,我们能体谅。但沃尔夫冈先生,您大清早赶来,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们码头关闭吧?”

沃尔夫冈往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压得更低:“主教大人还有一句话。他说,杨先生是聪明人,知道南线走不通的时候,该往东看看。”

“往东?”

“莱茵兰。科布伦茨以北,有一个做盐生意的家族。他们不是基督徒,所以他们的船不走红衣主教的水道,他们走陆路,走小路,走没人查的缝隙。主教大人说,这个家族在死海地区有老关系,能弄到……”沃尔夫冈抬起眼皮,看了杨定军一眼,“能弄到您最需要的那种白色石头。”

杨定军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。死海的硝石。他在父亲杨亮的笔记里见过这个名字。死海的湖水夏日晒干后,岸边会结出大片大片的硝石结晶,颜色雪白,纯度比塞浦路斯的山硝还要高。问题是,死海远在东方,隔着整个阿拉伯世界,能把那东西运到莱茵兰的人,不是普通商人。

“犹太人?”杨定军问。

沃尔夫冈没直接回答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折成四方的粗麻布,放在桌上,推给杨保禄。“地址。三天后,月圆之夜,他们会有一条小船泊在洛尔河汇入莱茵河口的沙洲背面。只等一夜,天亮就走。主教大人说,这是他唯一能为您做的。见面之后,无论谈成谈不成,都与他无关,与教会无关。”

杨保禄把麻布展开,里面用炭笔画了一幅潦草的地图,标着几个杨保禄没听过的地名,但河流走向画得很清楚。他把麻布递给杨定军。

“你手里有他们要的筹码吗?”沃尔夫冈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

“什么筹码?”

“他们不要银币。洛泰尔的军队在莱茵兰到处征粮,银币买不来安全,也买不来通路。他们要的是东西——能转手卖出三倍价钱的东西。主教大人说,您手里有全莱茵河最好的铁器和最漂亮的杯子。”

沃尔夫冈走了之后,兄弟两人在桌边站了很久。杨保禄先开口:“你去准备货。硝石的事你说了算,需要多少,用什么换,你定。”

“精铁犁头,”杨定军说,“标准三道印的。他们拿到任何地方都能当硬通货。玻璃杯要彼得那边出,钴蓝的别给,给琥珀色和淡绿的,成本可控,在外人眼里照样是金贵东西。”

“多少?”

“犁头二十个,玻璃杯十二只。我先去验对方的货,成色对了,再交货。成色不对,宁肯不要硝石,也不能砸咱们自己的招牌。”

三天后,月圆之夜。

杨保禄和杨定军乘一条小渔船,从盛京码头出发,沿洛尔河支流顺流而下。撑船的是格哈德的一个远房侄子,十五岁,话少,眼力好,夜里能看清水道里的浮标。杨定山本要跟来,被杨保禄留在了盛京——防务上不能三个主心骨同时离开,这是父亲杨亮定下的规矩。

小渔船没有点灯,借着月色赶路。月亮很圆,把河面照成一条银灰色的带子,两岸的树影在水面上投下浓黑的条纹,像谁在缎子上泼了墨。河水不宽,支流比主航道浅得多,船底偶尔会擦过河床的沙砾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像猫在抓门。

“洛尔河再往下十二里,就是汇入口。”杨定军小声说,“沙洲背面有一片芦苇荡,船小能藏进去。格哈德的人说,那里常有走私贩子泊船,避关税。”

“你对硝石懂多少?”杨保禄问。

“死海硝石我验过样品。是前年易卜拉欣带来的,指甲盖大的一小块,纯度比塞浦路斯的高两成,杂质少,配出来的引药燃烧快,烟少,炮口初速能快一成。但那只是样品,大批量什么样,说不清。要看结晶颜色,白的为上,发黄发灰的次之,发红的要么是含铁太多,要么是掺了土。还要看颗粒,大块结晶比碎粉好,碎粉容易掺假,磨碎的石膏或者盐都能混进去。”

“怎么验?”

“烧。取一小撮,按配比和硫、炭混合,放在铁勺里点。好硝石烧起来快,火焰发白,残渣少。差硝石烧得慢,发黑烟,残渣多。另外,溶水看沉淀,硝石溶于水,石膏和盐虽然也能溶,但结晶速度不一样,冷却后有杂质沉底。”

杨保禄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船在芦苇丛中穿行了大约一个时辰,撑船的少年把竹篙往泥里一插,船停了下来。

“到了。”

沙洲背面果然泊着一条船,比他们的渔船大了两圈,船身低矮,吃水很深,船板上堆着几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木桶。船头站着两个人,一个举着一盏防风灯,灯芯捻得很小,豆大的火苗在风里忽闪。另一个矮胖,裹着一件深色的厚斗篷,从头包到脚,只露出一张脸。脸是方正的,胡须卷曲,黑得像墨。

举灯的用拉丁文喊了一句:“来的是阿勒河的客人吗?”

杨保禄站起来,声音不高,但在静夜里传得清楚:“是盛京的。主教大人让我们来的。”

矮胖的男人挥了挥手,那条大船上放下一块跳板。杨保禄和杨定军交换了一个眼神,两人先后跳了过去。撑船的少年留在小渔船上,手里暗暗攥着一把短刀——这是出发前格哈德塞给他的。

油灯被捻大了一些,照亮了船板。船板上总共八只木桶,每只都有半人高,箍着铁圈。矮胖的男人蹲下身,用手拍了拍其中一只,桶板发出沉闷的响动,里面装得很实。

“以利泽尔,”他的拉丁文口音很奇怪,卷舌音很重,像是嘴里含着石子,“科布伦茨的以撒之子。你们要的货,八桶,每桶净重四十斤。死海晒场今春的新硝,走陆路从耶路撒冷到大马士革,再经君士坦丁堡,翻山过海,走了八个月。纯度,你们自己验。”

杨定军没废话,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铁勺、一块火石和一小包引火绒。他又取出随身带着的硫磺和木炭样品——各约一两,用油纸包着。他打开一只木桶的封口,里面立刻飘出一股干燥的、带着碱性的冷气。硝石结晶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乳白色,颗粒有大有小,大的如核桃,小的如米粒,但总体干净,没有明显的土色。

他挑了一块较大的结晶,放在船板上,用小刀刮下一小撮粉末,按比例和硫磺粉、木炭粉混合在铁勺里。混合料堆成一个小锥,他用火石点燃引火绒,凑上去。

呼的一声,铁勺里的料烧了起来。火焰是耀眼的白色,几乎看不见烟,烧完之后,铁勺底部只剩下一小圈灰白色的细渣,用手指一抹就散了。杨定军凑近闻了闻,没有刺鼻的异味。

“好货。”他说,声音依然平淡,但杨保禄听得出,这是二哥认可的标准。

以利泽尔笑了笑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。“我们不做一锤子买卖。这次八桶,如果合用,三个月后还有十二桶。走同样的路,同样的价。”

“什么价?”杨保禄问。

以利泽尔伸出两根手指:“二十具精铁犁头,要你们那种带三道印的,刃口淬过火的。再加十六只玻璃杯,不要透明的,要那种……”他用手比划了一下,“琥珀色,或者淡绿色。我们在科隆和巴塞尔有路子,这些东西卖给教堂和修道院,价比银币好使。”

杨保禄没立刻答应。他蹲下身,伸手从木桶里抓起一把硝石,在掌心握了握,让结晶的棱角硌着手心的皮肤。凉,干,没有潮气。他松开手,硝石颗粒从指缝漏下去,落在船板上,发出细碎的响动。

“犁头二十具,可以。但玻璃杯十六只太多。”杨保禄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琥珀色的我们可以做,淡绿的也有。但做彩色玻璃需要铜料和铁料,如今南边打仗,铜锭翻了两倍的价。我给你十二只,八只琥珀,四只淡绿。这是上限。”

以利泽尔摇了摇头,斗篷下的肩膀动了动:“杨先生,我知道你们的底细。你们的硝石库存,够打四十发,最多五十发。五十发之后,你们的铁炮就是好看的铁管子。而河对岸,”他朝北岸的方向努了努嘴,“有三十个骑兵,两百个步兵,浮桥木料都备齐了。没有硝石,你们拿什么打招呼?”

杨保禄的眼神没变,但嘴角绷紧了。杨定军的手按在了腰间的量具皮带上——那里别着一把短尺,铁铸的,沉甸甸的。

以利泽尔举起双手,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:“别紧张。我不是探子,我只是做买卖的。我在科隆有眼线,你们在河对岸有麻烦,这不是秘密。所以我才说,我们要的不是一锤子买卖。我们要的是长期供货。二十具犁头,十六只杯子,换八桶硝石。下一次,十二桶,价钱一样。如果你们答应长期供货,我还可以再加一条:以后每批硝石,我帮你们走洛尔河支路,避开美因茨和沃尔姆斯的主卡口。我有人,有船,有打通关节的经验。你们省下的心思,可以专心对付北岸的朋友。”

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。夜风吹过芦苇荡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是无数人在远处低语。月亮升到中天,把沙洲照成一片惨白。

“长期供货可以谈,但不是现在。”杨保禄说,“我们先做这一笔。二十具犁头,十二只杯子,换你八桶硝石。交货地点不在此处,往上游走六里,有一处废弃的河湾码头,那里是盛京的地界,我们有人接应。你货到,我们验完,当场交货。下一次的买卖,等这一笔做成再说。”

以利泽尔盯着杨保禄看了几秒钟,然后笑了:“主教大人没说错,您确实是硬骨头。好,就按您说的。但我要先验货。犁头和杯子,我得看过成色。”

“可以。明天夜里,同样的时辰,河湾码头。你带四桶硝石做定金,我们带一半货让你验。验完合适,三天内交清余货。”

以利泽尔点点头,伸出手。杨保禄握了上去。对方的手掌干燥、粗糙,指节粗大,是常年搬货的手。

回程的小渔船上,杨定军一直没说话。直到船行出芦苇荡,进入了洛尔河的主水道,他才开口:“此人可靠吗?”

“不可靠。”杨保禄望着前方黑漆漆的河面,“但他是目前唯一能弄到硝石的人。犹太人在莱茵兰没有领地,没有封君,所以他们跟谁都能做买卖,也谁都敢骗。但只要我们有他想要的东西,他就不敢骗太狠——一次性的暴利比不过长期的饭碗。”

“他开的价,”

“价码是高了些,”杨保禄打断他,“但不算离谱。二十具犁头,铁坊三天能做出来。十二只玻璃杯,彼得那边如果全力赶工,五天。关键是,他提到了北岸的兵力——三十骑兵,两百步兵。这说明他的情报网比我们的还快。这种人,用好了是刀,用不好是割手的刀。”

杨定军嗯了一声,从怀里摸出那块没烧完的硝石结晶,在月光下看着。结晶的表面折射出细碎的光点,像是一小块凝固的星星。

“死海的硝石确实好,”他说,“杂质少,配药的时候不用反复提纯。八桶三百二十斤,加上库存的三百一十二斤,一共六百三十二斤。六门炮,每轮消耗十八份引药……”

“能撑多久?”杨保禄问。

“按最坏的情况算,每天一轮警戒射击,能撑三十五轮。如果实战,六门齐射,能撑十轮。十轮之后,”杨定军把硝石收回怀里,“我们就得靠长矛和弩箭了。”

船到盛京码头时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码头上,杨定山带着两个远瞳小队的队员在等。看见两条人影从船上跳上来,杨定山迎上去,低声问:“成了?”

“谈了一半。”杨保禄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,“明天夜里验货。定军,你回去准备犁头的样品,挑最好的二十具,刃口重新磨一遍,三道印打清楚。我去玻璃坊找彼得。”

玻璃坊里,彼得正在指导杨宁配料。铜系琥珀色玻璃的熔炉已经开了两天,炉温正稳。杨保禄走进去的时候,杨宁正站在观察口前,左手拿铁钎,右手拿簿子,记录第十一组的试验数据。她的脸被炉火映得通红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。

“大伯。”她看见杨保禄,直起身。

“彼得,”杨保禄没多寒暄,“我需要十二只杯子,八只琥珀色,四只淡绿色。要最好的品相,没有气泡,没有砂眼,厚薄均匀。五天之内能出来吗?”

彼得从棚子底下站起来,摸了摸自己的胡子。“五天……如果只做杯子,不做别的,可以。但炉子里现在正熔着一批琥珀料,要全部改成杯子,得把之前的料先清出来,浪费一些。”

“浪费就浪费。这批杯子比玻璃器重要。”

“用来换什么?”

“换硝石。八桶,死海来的。”

彼得的眼神变了。他是从米兰来的玻璃匠,走南闯北,知道硝石意味着什么。他没再问,只是点了点头:“五天。我让杨宁盯着退火,不出岔子。”

杨保禄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,看着侄女:“丫头,这批杯子,每一只都要经得起对着光细看。咱们不是在卖货,是在买命。买你三叔守城时的底气,买你爹铁坊里那些人的安稳。明白吗?”

杨宁把铁钎靠在炉边,用力点了点头:“明白。我亲自挑,有砂眼的、厚薄不匀的,一律回炉。”

杨保禄走出玻璃坊时,太阳已经从东山脊后面露出半个头。晨光照在河面上,把昨夜那层银灰色的月光冲散了。他只是觉得,河水在晨光下变回了正常的颜色,黄褐色,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。

他沿着河岸往铁坊走,准备去看汉斯挑犁头。路过主仓时,他看见老格雷戈里正带着两个帮工从硝石库的方向走过,每人肩上扛着一卷油布。那是给新到的硝石桶准备的防潮垫。

杨保禄忽然想起以利泽尔说的话——“没有硝石,你们拿什么打招呼?”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看北岸。晨雾正在散去,对岸的山脊线一点点清晰起来。碉楼的轮廓在朝阳下变成一道黑色的剪影,比平时显得更矮,更沉,像一只伏在地上的龟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带着露水和河泥的气味,还有一点从铁坊飘过来的、熟悉的煤烟味。那是盛京的气味,是他守了十二年的气味。现在,他要用十二只玻璃杯和二十具犁头,去换八桶白色的石头,来保住这股气味不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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