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晨令大军就地扎营,归义军步骑沿长沙城外土山布下连绵营垒,全然一副戒备作战的姿态。传令兵快马驰入各队,严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长沙城墙,若见城头异动,即刻鸣箭示警。
接下来便是扎营,归义军速度奇快,不到半日便完成了对长沙城的三面包围。营寨搭建妥当,邓晨端坐于临时筑造的中军帐内,眉头始终紧锁。他自南昌长途奔袭,本以为抵达城下必有吴军官吏出城迎谒,或是守军列阵对峙,可放眼望去整座长沙城死寂沉沉,官道上不见商旅、郊野不见耕农,连寻常巡防的斥候踪影都寻不到半分,处处透着诡异。
“将军,使者已经整装完毕,何时派入城?” 亲卫躬身问询。
邓晨抬眼,看向帐外一身文士衣衫、不带兵刃的使者,沉声道:“即刻入城,先问夷陵战况、以及孙权身在何处,再探城内兵马、粮草实情。切记不可暴露我军夺取荆南的本意,只称奉楚王令,领兵东来支援江东共抗蜀军。若吴军言语试探,不必多辩,只说需要回来回话便可。若对方并无敌意,便让他们太守出城劳军!”
使者领命,单人独骑,举着代表大楚归义军的旗幡,缓缓朝着长沙南门行去。
长沙城内,早已是一派分崩离析的乱象。
夷陵前线大败,蜀军一路沿江追击,孙权麾下主力折损大半,数万士卒死伤、溃散,仅剩不足数千残兵护着他一路逃到长沙,连印绶、仪仗都遗失大半。
昔日执掌荆襄的孙权,如今狼狈的如丧家之犬。
这几日,他好不容易刚刚恢复了些精气神,正准备收敛残兵,重整队伍,结果邓晨的大军便到了城下。
堂下一众文武垂首而立,人人面色惨白。城内只有孙皎的三千解烦卫是精锐,其他都是老弱残兵毫无战意。府内器物大半空置,粮草库存仅够支撑半月。城内原本驻守的五千士卒本就是老弱,听说孙权夷陵战败楚军到来,便大部分自行逃亡了。如今拼凑所有步卒、城防辅兵,加上解烦卫,满打满算只能凑足五千可用之师,硬拼归义军已无可能。
“蜀军步步紧逼,荆州全境大半落入刘备之手。现下袁耀背信弃义,邓晨又率两万大军兵临长沙城外,诸位可有良策?” 孙权瘫坐在主位上,声音沙哑,眼底布满红血丝,连日奔逃的疲惫与亡国的恐慌死死缠绕着他。
帐下众人一片沉默,无人敢率先开口。
孙权见众人无一言语,便只能补充道:“各位畅所欲言,不必顾忌......”
吕范这才向前半步,眉头紧锁:“吴侯,袁耀素来觊觎荆南,此前一直借武陵卫屯兵边境虎视眈眈。如今我军新败,主力尽丧,邓晨恰在此时领兵而来,哪里是支援,分明是趁火打劫,意图吞并我们荆南所有地盘。”
这话戳中了孙权心底最深的惶恐,他抓住桌角的指节泛白,愤怒道:“孤何尝不知!袁耀野心勃勃,先趁兄长病故夺我江东祖业,又骗我进入荆襄与刘备血拼。现有夷陵之失,若长沙再落入袁耀之手,我再无立足之地!”
说到这儿、孙权叹了口气压制了情绪道:“可如今城内仅有五千残兵,军心涣散,军械不足,拿什么抵挡邓晨两万精锐?”
贺齐出言道:“硬守绝无胜算,邓晨麾下丹阳卫乃是楚地顶尖精锐,常年征战岭南,野战、攻城皆熟稔!长沙城多年未曾大修,工事简陋,撑不过三日。现在只有指望甘宁统领的两万水军能够速速归来,如此我军才有机会抵挡邓晨!”
孙权也知甘宁是个指望,只是夷陵大败后,甘宁便屯兵洞庭湖并没有返回长沙。周瑜、鲁肃、吕蒙死后,军中已经无人可以节制甘宁,他现在屯兵不回,便是有了别的想法......
“吴侯不必忧心,弟愿率三千解烦卫守城,必然能挡住邓晨的归义军进攻!”年轻的孙皎出列拱手。
孙权微微点头,这解烦卫已经是他孙家最后的指望。
一声轻咳,老臣张昭缓缓出列。儿子张承在鹤鸣浦之战中为了掩护大军撤退战死后,张昭便心灰意冷,这些年已经很少参与政事。但他依然是整个孙权集团,最举足轻重的人物。
“吴侯,恕老臣直言......”
众人纷纷静听,无人敢打断张昭的话。
“孙皎将军虽然其心可嘉,但却看不清大势。如今我军失去襄阳、南郡,甘宁屯兵湖上不听调遣,只剩数千残兵困守长沙,即便我们挡得住邓晨一时,接下来又能如何?”
意识厅内一片死寂,这便是大家心中所想。
“大楚占据半壁江山,魏蜀两国逐渐势微,袁耀一统华夏已是大势所趋。依老臣之言,我军本就是大楚臣属,不如此次直接彻底投靠袁耀,以求在新朝中保我江东基业......”
张昭口中所说的江东基业,并非孙氏基业,而是江东士族以后在大楚中的地位。
此言一出,追随孙权到荆州的江东士族无不微微颔首。他们愿意跟随孙权跑到荆州来,不过是怕大楚的屯堡均田。但现在看来,屯堡均田已是大势所趋,就连强大的中原、河北士族也低了头,他们又能改变什么?
与其继续死扛,不如像那些将子弟早早送入学院读书的开明士族学习,争取在新朝继续给家族博取名望和地位更加现实。
孙权脸色铁青,张昭这话便是让他投降。一旦投降了大楚,这些人依然可以为官,也会被袁耀重用,而自己恐怕只能做阶下囚!
他不好发作,眼光扫向众臣,希望有人能站出来为他说话。但很可惜,所有人都将头低下,不敢与他对视。
孙权不甘心,自己决不能如此投降,他宁可玉石俱焚也不愿意将父兄基业拱手让人!虽然此时所谓的父兄基业早已不存在了......
朱桓看孙权脸色不善,心中便有了计较,他突然跨步出列,单膝跪地:“张大人此言为时尚早!”
“我军并未和邓晨接洽,还不知对方真是来意。末将愿领一队亲卫,出城与楚军使者接洽,探一探邓晨真实意图,再做计较不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