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个更大的难题,是地域分散,物资难汇总。
一团退伍兵来自五湖四海,遍布各省乡村。
有人回黑省,有人回吉省,有人留辽省,还有河南、山东、河北各地籍战士。
人人散落老家,天南地北,距离横跨千里。
就算人人都学会采药、晒药,各家零星囤积,怎么统一回收,集中收拢,批量转运,成了最棘手的死结。
零散货物跨区流动、私人转运,在当下依旧敏感,稍有不慎就容易触碰“投机倒把”红线。
普通战士没有门路、没有资质、没有运输渠道,手里攒再多干货药材,也只能烂在家里、无处变现。
两道核心难题,堵死了所有落地路径。
三人对视一眼,瞬间统一思路——
认药、教学、标准化炮制,唯有叶大舅能胜任。
叶家世代深耕中医药行当,懂草药、辨品类、通炮制、知药性。
最擅长整理民间简易识药图谱,能做出普通人一看就懂的图文教程,足够让毫无基础的退伍兵们快速上手,零门槛采药。
而跨省回收,车队转运,物资统筹,规避政策风险,全权交给柴家处理最合适。
柴爹有多年物资流通经验,人脉广、路子稳、懂分寸,能合规合法,低调稳妥地把各省药材统一收运,集中代卖,全程规避敏感问题,稳妥不出错。
一系列问题都有解决方法,但都不方便在电话里说,信里写也不够周全,当面交代才最稳妥。
事关数百退伍兵生计,事关自家兜底布局,机密又繁琐,万万不能在找人口述交代。
一旦传话泄露,被过度解读,极易惹出是非。
笔尖落纸,柴毅洋洋洒洒写了三大页。
一是,托付叶大舅,抓紧编撰南北两山野通用草药小册子,附上实物模样的手绘图样,标注每一味药材的外形特点,相似毒药辨别禁忌。
再附上一套门槛低的实操教程,从采收,阴凉晾晒,小火烘干,到基础炮制手法、日常仓储防潮要点,做成通俗易懂的简易手册。
方便下发给各地退伍战士,人人能学、一看就会。
二是,叮嘱柴爹动用回一下运输力量,依照地界划分片区,设立固定交接点位。
按月下乡统一回收,低调归集所有药材山货,统一仓储、统一汇总。
三是,写明兜底收购规则,现款结算方式,不收私货。
只收退伍战士劳作产出,全程干净合规,有据可查,规避一切政策风险。
四是,要求家里提前备好启动资金,仓储场地,晾晒大院,做好万全准备,随时承接大批量药材入库。
一封长信,从头到尾,把识药、教学、采收、炮制、晾晒、回收、运输、结算所有难题,全部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写完封口,将信纸对折,装进牛皮纸信封,用糨糊封好。
在桌角按了一下,确认封口牢固,起身把信封揣进外套内袋里。
柴毅发动吉普车,独自赶往到县城运输队。
车子稳稳停在大院门前,熄灭引擎。
值班室里,一个穿蓝布工装的老大爷正在看报纸。
柴毅站在窗口,报了徐进财的名字,让大爷帮忙喊一下人。
几分钟后,徐进财脚步匆匆,从厂里跑出来,在吉普车前停下。
见到柴毅,微微弯着腰:“毅哥,今儿怎么有空过来?难得您主动寻我,有啥吩咐?”
柴毅把信从内袋取出,往前一递,语气郑重:
“必亲手交到我爹手上,转告他看完信后,抽空过来一趟,越快越好。”
徐进财瞬间明白事情分量不轻,飞快,转头打量一圈运输队门口来往的行人。
确认四下无人留意这边的动静,才伸手接过信封,掀开外套,塞进内层贴身口袋里。
“毅哥放心,今晚定送到柴叔手中。”
他拍了拍外套对应口袋的位置,像是确认那封信已经放好。
柴毅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,转身拉开车门。
徐进财站在原地,目送吉普车驶远,才转身快步往回走。
吉普车拐出街角时,柴毅瞥了一眼后视镜,目光回到前方,踩下油门,沿着来路返回。
千里布局,一纸落地。
夜色沉落,吉省柴家大院灯火静谧。
唯有,书房一盏白炽灯通明,柴爹手里攥着一封厚厚的信件,推门而入:
“爹,大黑托人捎来了加急信!”
此刻,他心里还带着几分恍惚——
老儿子很少跟家里联系,有事不是电报短信,就是口头传唤。
怎么突然想起来给他送信了?
究竟是啥要紧事儿,能让他这般郑重其事。
书桌前,柴爷爷指尖捻着算珠,噼里啪啦地拨弄。
自打黑市的买卖一停,家里再无大额稳定进项。
这一年来,账上只出不进,月月大额花销。
手底下派出去的兄弟,在各省市到处搜找市面不流通的老物件:
文玩字画、青铜瓷器、黄金白银、古董原石,只要品相端正,尽速低调收纳,重金购入。
积蓄大幅消耗,账目月月赤字。
柴爷爷夜夜伏案对账核算,盘算家中储蓄与新增存货。
听到推门闯进来的动静,当即停下手上的动作,抬眸伸手:
“拿来,我看看。”
柴爹连忙将信递上前,安静立在一旁,等着回话。
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封信的封口,像在估量这封信的分量。
柴爷爷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,目光一字一句,一行行往下看。
看到一半时,停了一下,又继续看下去。
越看,眼底的深思越浓,苍老的眼眸里渐渐亮起精光。
通篇读完,目光依旧依然停在纸上,像是在把那些字在脑子里再过一遍。
片刻后,抬手将信件递回柴爹手中。
柴爹接过,一目十行飞快速过了一遍,看完愣在原地。
抬头望向柴爷爷,半晌才迟疑开口:“这……”
“大黑信里虽没明说,但看这路数,这眼光,这布局,不像是他能想出来的。”
柴爷爷摘下老花镜,搁在桌面上,一语道破关键。
就那老孙子,他太了解了。
天生将帅骨,擅长排兵布阵,沙场克敌,治军守疆。
虽杀伐果断,刚硬利落,却不懂民间生计,更不懂商户布局。
“他那榆木脑袋,也就带带兵,打打仗,能想出这般坚固人心、时局、生计后路的主意?”
柴爷爷眼底带着了然笑意,笃定道:“必然是七七的谋划。”
柴爹连连点头,把信折好放回桌面。
随即又想起早前胡柒的叮嘱,连忙补充:“可是七七之前说过,怎么也得等两年,不急着露头。”
“这不快了吗?”
柴爷爷老神在在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不紧不慢,“裁军潮压得军心溃散,人心惶惶,那些退伍兵前路迷茫。这时咱们出手,不收利不图钱,帮着兜底,稳的不仅是军心,收的也是咱的人心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“看似是花钱补贴,白白兜底,实则是暗中招兵“养”马,提前布局。”
“趁着政策尚未放开,先低调收拢人心,攒下人脉,铺好渠道,摸清门路,囤足货源。等再过一年半载,风声松动,民间经营放开,咱柴顺势而起,一步便可占尽先机。”
一番话,道破全盘深意。
这哪里是帮扶士兵谋生,分明是借时局阵痛,为自家铺出一条通天大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