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盘周围的战术敲定。
楚戈抓起桌上的步话机,大步流星地走出帐篷,去调度重装步兵营。
张岩留了下来,领着顾异一行人前往临时安排的驻地。
驻地设在地下二层通道尽头,是一间废弃弹药库临时改建的屋子。
墙壁是半米厚的钢筋混凝土,角落里放着几张行军床,中间生着一个油桶改造的无烟煤炉。
顾异走进屋,把黑色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。
张岩停在门口,从军大衣的口袋里摸出一份折叠好的登记表,递了过去。
“顾顾问,这是您刚才要的那份外道仙堂重伤员名单。”
顾异接过单子扫了一眼,眉头微挑。
这前后才过去不到几个小时,名单不仅排好了轻重缓急,连仙家的种类和所属堂口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效率挺快。”
“战时分诊,弟兄们都干熟了。”张岩解释道。
“而且您安排过来的那七个黄泥沟的弟马,帮了大忙。他们懂仙堂的规矩,省了我们很多沟通的麻烦。”
顾异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离夜袭还有一段时间。
刚刚在红星齿轮厂里紧绷的神经慢慢平复下来,他现在不仅没有睡意,反而觉得大脑异常清醒。
“带路吧。”顾异把名单折好塞进口袋,“去伤员区看看。”
张岩立刻点头,转身在前面带路。
临时搭建的高危伤员区位于另一条隧道的深处。
刚推开厚重的隔离门,一股刺鼻的草药味混杂着皮肉腐烂的腥臭扑面而来。
这里的情况比机修营还要惨烈。
到处都是痛苦的呻吟,地上随意铺着几块防潮垫,躺满了冻得浑身发黑的弟马和仙家。
那个黄泥沟的年轻弟马正提着一桶带着血丝的热水,挨个给地上的伤员擦拭化冻。
听到门口的动静,他抬起头。
看到顾异走进来,年轻弟马赶紧放下水桶,在满是泥水的裤腿上用力蹭了蹭手,快步迎了上来。
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情绪失控地往地上跪,而是站得笔直,对着顾异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顾先生,谢谢您。”
年轻弟马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,眼眶通红。
他很清楚,顾异不仅救了柳太爷,还给他们黄泥沟剩下的这几块料,在绞肉机一样的前线安排了一个安全的差事。
顾异拍了拍他的肩膀,目光看向隔离区最深处的两个单独床位。
“名单上前两号的伤员在那边?”
年轻弟马赶紧点头,在前面领路。
两副行军担架上,躺着一位胡家老太爷和一头体型庞大的黑熊仙。
这两尊顶阶兽仙的状态极差。
伤口处凝结着一层厚厚的黑冰,冰层甚至顺着血管蔓延到了脖颈附近,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点。
几个随堂的帮兵跪在旁边,急得满头大汗,却根本不敢碰那层带着死气的黑冰。
顾异走上前,卷起袖口。
皮下的【战争熔炉】轰然运转。
暗红色的旱魃薪火顺着掌心涌出,他双手同时探出,分别按在老狐狸和黑熊仙的伤口上方。
与此同时,【慈悲肉莲】的白光亮起。
极热与极寒在血肉中猛烈对撞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嗤嗤”声。
大股黑烟混着腥臭味升腾而起。
这种精细剥离概念死气的微操,比单纯的战斗要耗费心神得多。
顾异的额头上很快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足足过了五分钟。
黑熊仙率先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,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,伤口处的黑冰尽数碎裂。
它大口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,总算是从鬼门关硬生生熬了回来。
紧接着,胡家老太爷也猛地抽搐了一下,张开长满獠牙的嘴,“哇”地呕出一大口夹着黑色冰渣的污血。
老狐狸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终于聚起了焦。
周围的几个帮兵看到两位老祖宗缓过气来,激动得眼泪直流,对着顾异连连道谢。
胡家老太爷喘着粗气,死死盯着顾异看了一会儿。
随后,它艰难地抬起一只爪子,锋利的指甲在自己的眉心用力一划。
一滴泛着幽绿光芒的狐血被逼了出来。
在极寒的空气中,这滴血迅速凝固,化作一颗如同琥珀般的暗绿色血珠。
老狐狸屈指一弹,血珠骨碌碌地滚到了顾异脚边。
旁边的年轻弟马见状,赶紧弯腰捡起那颗血珠,双手捧着递到顾异面前。
“顾先生,这是胡家太爷给您的谢礼。我们管这叫留影珠。”
年轻弟马压低声音解释:“那些战死在盛京外城的狐子狐孙,临死前会把看到的画面刻在血脉里传回来。太爷把这些记忆提炼出来了。”
顾异接过血珠,捏在两指之间看了一眼。
一旁的张岩听到这话,眼神瞬间变了。
他立刻从腰间拔出一把高流明的战术手电,对准顾异手里的血珠,按下开关。
刺眼的白光穿透暗绿色的血珠,投射在隔离区斑驳的水泥墙上。
光影交错间,一幅复杂、由无数线条和阴影构成的动态地图,清晰地展现在墙面上。
大清门外围的阵法节点。
八旗干尸巡逻的交叉死角。
甚至连那些藏在废墟承重柱后方的暗哨位置,全都标得一清二楚!
张岩倒吸了一口冷气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:
“这……这是盛京外城的布防图!”
他猛地转过头,看着顾异和担架上的老狐狸。
“顾顾问,这东西的价值太大了!有了这个,楚营长他们的突击伤亡至少能降低三成!”
张岩极其郑重地对着老狐狸行了一个军礼。
顾异随手把血珠扔给张岩。
“拿去给楚戈,让他重新规化路线。”
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机械钟。距离预定的夜袭,还有三个半小时。
去盛京外城砸大清门的门,绝对是一场硬碰硬的绞肉战。
之前修好的那几十台机甲虽然能顶在前面,但在c级规则压制的战场上,战损率绝对低不了。
手里捏着的牌,永远不嫌多。
更何况,一机厂那上百台瘫痪的重装机魂,现在就那么毫无防备地趴在车间里。
这要是放在平时,寒渊高层防他绝对像防贼一样,连个核心螺丝钉都不可能让他摸到。
眼下借着“战地抢修”的名头,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白嫖机会。
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趁热打铁,把这些钢铁巨兽全变成自己的私有财产。
“你们歇着。”顾异对老鬼三人抛下一句话,“我去一趟车间。”
张岩紧紧握着血珠,连忙问道:“顾问,您不去休息?”
“还不累。”
顾异转身推开隔离门的铁锁,大步走回了那间停放着战损机甲的地下二层车间。
车间里死寂一片。
绝大多数维修兵都去外围阵地抢修防御工事了。
近百台披着黑冰、体型庞大的钢铁巨兽静静地趴在机位上,像是一片冰冷的钢铁坟场。
顾异走到车间正中央,伸手按下了墙上的主控阀门。
沉重的铁卷帘门伴随着电机轰鸣声缓缓落下,将车间与外界的通道彻底锁死。
确认四周封闭后,顾异站在上百台机甲的包围中,扯开了黑色的外套。
d级武装卡,【战争熔炉】,全功率过载!
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从顾异体内爆发。
暗红色的液态金属如同决堤的洪水,从他的毛孔、脊椎和四肢疯狂喷涌而出!
这些炽热的液态金属没有依附在他身上形成单兵装甲,而是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姿态,向四面八方野蛮生长!
短短几秒钟。
数十根粗如原木的机械触手、盘根错节的传送带、甚至微型的液压锻压机,直接以顾异的身体为中心“生长”了出来,死死扎进了车间的水泥地面和穹顶。
顾异站在原地,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台具有生命的中央处理器。
他以一己之力,在这封闭的地下车间里,强行铺开了一座吞吐着高压蒸汽的微缩钢铁工厂!
“干活了。”
顾异双目微闭,精神力轰然下压。
数十根巨大的液态金属触手带着刺耳的破空声,如同狂舞的群蛇,猛地扎向周围那些瘫痪的重型机甲。
暴力的拆解瞬间开始!
触手末端变化出锋利的切割刃和撬棍,粗暴地撕开机甲外层厚重的抗爆装甲。
暗红色的旱魃薪火顺着触手狂暴地涌入。
那些切割机都奈何不了的黑冰,在接触到这股极致高温的瞬间,发出刺耳的爆鸣,直接被汽化成漫天白雾。
冰壳碎裂,隐藏在最深处的动力源核被强行拽了出来。
液态金属瞬间将其包裹,一边用薪火粗暴地烧掉里面的死气,一边重新注入属于顾异的底层控制指令。
“咔哒!咔哒!”
流水线般的重组声在车间里连成一片。
旧的涂装被剥离,暗红色的哑光金属重新覆盖机体。
被接管的机甲眼部光学晶体,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了代表服从的猩红光芒。
与此同时,顾异的大脑也在承受着恐怖的冲击。
每一次拆解和重组,这台机甲的底层构造、火控代码和承力逻辑,都被图鉴疯狂地反向剥离出来。
【解析进度:重装浮屠底盘构架……100%】
【解析进度:高压蒸汽传导阵列……100%】
【新蓝图已收录。】
视网膜上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疯狂刷屏。
寒渊市几十年积累的军工底牌、无数工程师呕心沥血的绝密设计,正在被他以这种蛮不讲理的方式,连皮带骨地扒进自己的私人数据库里。
热浪在车间里翻滚。
当最后一台【熔火巨蜥】的装甲在焊花的飞溅中重新扣合,发出顺畅的引擎轰鸣时。
顾异猛地切断了能量输出。
漫天的机械触手和金属构件瞬间崩溃,化作一滩滩沸腾的液态金属,迅速倒流回他的体内。
“唔!”
顾异身形晃了一下,单手撑住了旁边一台机甲的履带。
上百台机甲的同步解析,带来的高强度信息倒灌,让他的脑干仿佛被通了高压电。
眉心深处传来一阵仿佛被针扎的锐痛,眼前的视线出现了一瞬间的重影。
他抬起手背,蹭掉鼻腔里流出的一缕温热。
顾异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热气。
他直起腰,看着周围。
上百台散发着炽热高温、涂装着暗红哑光装甲的重型机甲,正如同最忠诚的死亡军团,在昏暗的车间里静静地蛰伏。
它们不再属于大窑委员会。
只等待他一个念头,就能在战场上掀起一场钢铁风暴。
顾异擦干净手背上的机油和血迹,捡起地上的黑色外套披在身上。
他推开车间沉重的铁卷帘门,准备去张岩安排好的静室眯一会。
刚穿过两条维修通道,一股浓郁的肉脂香气,混杂着烧刀子的辛辣味,顺着通风口的冷风飘了过来。
顾异现在的嗅觉远超常人。
这股带着真肉脂肪独有香味的气息,在充斥着机油、臭氧和消毒水味的地下基地里,简直明显得无法忽视。
顾异停下脚步,吸了吸鼻子。
他肚子里的饥饿感瞬间被勾了起来,果断放弃了回静室的念头,顺着这股味儿,一路拐进了一条偏僻的设备走廊。
气味是从尽头一间半掩着铁门的杂物室里传出来的。
顾异走过去,一把推开铁门。
屋里,一个用废旧油桶改造的无烟煤炉烧得正旺。
炉子上架着个军用钢盆,里面咕嘟嘟地炖着几大块带着暗红血丝的变异兽肉,浓郁的白汤里还飘着几片难得的脱水蔬菜。
老鬼、丁巧和铜子正围在炉子边。
铁门发出的动静让三人同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,齐刷刷转过头。
顾异靠在门框上,看着这三个人满嘴流油的样,挑了下眉。
“躲这儿吃独食不叫我?”顾异语气随意,“我在车间里给你们卖苦力修机械兽,你们倒是先开上小灶了。”
铜子嘴里还叼着一块滚烫的兽腿肉,烫得直吸溜气,赶紧含糊不清地解释:
“顾问,这可真冤枉!张主管特意下了死命令,说您在里头弄那些高精尖的重型设备,谁也不许靠近打扰。我们哪敢过去敲门啊,怕打断了您的思路。”
老鬼坐在小马扎上,放下手里的扁铁壶。
他用那条刚长出来的左臂,十分麻利地拿起旁边一个豁了口的铁碗,从锅底捞了满满一碗热汤和肥瘦相间的肉块,直接递了过来。
“估摸着时间您也快忙完了,这锅肉正炖到火候。”老鬼语气沉稳,把碗往前送了送。
顾异走过去接过铁碗,在角落的一个空弹药箱上坐下。
滚烫的肉汤混着粗盐的味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,持续消耗精神力带来的那种反胃和疲惫感,瞬间被压下去大半。
屋里恢复了安静,只有炉火燃烧的劈啪声,以及几人咀嚼食物的动静。
铜子再次大口撕咬起那块兽腿肉,死死盯着锅底翻滚的油脂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“真他妈香啊……”铜子用力把肉咽下去,“我上回吃这种大块的真肉,得算到九岁那年过冬了。”
他用袖子随便抹了一把嘴上的油,咧开嘴,笑容里透着几分憧憬。
“这次要是能从盛京活着回去,算上前线的高危补贴,折算成的热量票足够我去安全生产科申请个内圈的单间。我妈现在住的那破筒子楼,一到冬天墙根全是白毛霜,再熬两年腿就彻底废了。”
丁巧坐在另一边,低头用短刀削着一块硬邦邦的压缩饼干往锅里扔。
火光照着她沾满油污的脸。
“外勤连的死亡率排第一,但每个月那笔卖命的津贴发得最痛快。”丁巧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背诵一串普通的数据,“我弟的矿化病每个月要打一针阻断剂。不来这儿,他连下个月的药都续不上。”
老鬼拧开随身的扁铁壶,仰头灌了一大口劣质的烧刀子,辛辣的酒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他把铁壶扔给对面的顾异,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崭新的左臂。
“十年前尸潮冲破防线的时候,我老婆和刚会跑的丫头都在后头的定居点,连块骨头都没找回来。”老鬼搓了搓脸上的疤痕,“本来我这人早该废了,按大窑的规矩,失去战术价值的人只能去霜锈带等死……”
顾异握着手里的扁铁壶,刚灌下去的一口烈酒突然卡在了喉咙里。
他一开始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废土上人命贱,这三个人掏心掏肺说的都是最真实的惨事。
但越往后听,顾异越觉得眼皮跳得厉害。
重病等药的弟弟。
住在贫民窟挨冻的老娘。
全家死绝、重获新生准备拼死一战的老兵。
顾异的脑子里瞬间拉响了警报。
作为一个穿越者,他太熟悉这种要命的节奏了。
在电影里,大战前夜,配角围着火堆轮流诉说悲惨身世和未来畅想,这他妈简直就是最标准的死亡flag。
眼看老鬼的表情越来越深沉,话头眼瞅着就要往“等打完这仗”或者“如果我回不来”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不能再让他们开口了。
“停。”
顾异把手里的铁碗重重磕在弹药箱上。
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打断了老鬼的话。
三人同时停下动作,有些错愕地看向他。
顾异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,目光在这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,眉头深深地拧在了一起。
“都给我把嘴闭上,别往下说了。”
顾异指了指那锅翻滚的肉汤,语气冷硬,透着一丝罕见的严肃。
“在我老家有句老话。大战之前,谁要是提打完这场仗就回老家结婚,或者拿了钱就让家里人过好日子。”
“这种人进了战场,通常活不过前五分钟。”
老鬼三人根本听不懂什么叫回老家结婚的玄学,端着碗面面相觑。
顾异懒得跟他们解释,直接下达了死命令。
“在这间屋子里,把你们那些凄凄惨惨的愿望全给我咽回肚子里。我怕你们念叨多了,到时候阎王爷提前来收人,我罩不住你们。”
被顾异这么毫不留情地一通训斥,屋里那种压抑悲壮的气氛瞬间散了个干净。
铜子尴尬地挠了挠头,赶紧低头对付碗里的肉。
丁巧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继续低头切饼干。
老鬼愣了两秒,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微光,默默拿起抹布继续擦拭枪管。
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。
只有油桶里的柴火偶尔发出一点劈啪的爆裂声。
就在这片刻的安静中,墙外的动静开始变得异常清晰。
隔着半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墙壁,地面传来极其沉重、密集的震颤。
这是上百台重装机甲的履带同时碾压过冻土广场的动静。
伴随着履带声的,是高压锅炉疯狂泄气的刺耳尖啸,以及防爆通道外军官们沙哑急促的列队呵斥声。
重装突击营开始集结了。
墙角的灰尘随着外面的震动簌簌落下,掉在火炉边缘,瞬间被烤出一股焦糊味。
一墙之隔。
外面是即将开拔的钢铁绞肉机,里面是捧着铁碗喝着最后一口热汤的四个人。
墙上的机械钟表指针跳动,卡在了深夜十一点的位置。
顾异将手里的空酒壶扔回给老鬼,站起身,抓起搭在弹药箱上的黑色外套穿在身上。
“到点了。”
老鬼、丁巧和铜子同时放下了手里的碗筷,抓起靠在脚边的枪械。
三人跟在顾异的身后,大步走出了这间地下休息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