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弟子连忙低低应了一声,弯腰行礼,脚步放得极轻,慢慢退到门外,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屋内这下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下窗外细雨打在观外枝叶、石面上细碎的沙沙声。
闻人徽音依旧站在窗边,单薄的道袍被穿堂而过的凉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她抬着眼,静静望着漫天飘洒的冷雨,心底的疑云一层叠着一层,怎么都散不开。
天色已经慢慢暗淡下来。
暮色是从山那头一点点压过来的。
先是远山灰了,再是近处的树灰了,连观墙那一圈青灰石头,也跟着暗下去一层。
雨还在下,细得像扯不断的线,落在瓦上、叶上、石面上,声音又轻又密。
院里的女弟子收了剑,抱剑回房去了,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点亮,雨雾把那点黄晕开,朦朦胧胧的。
她人站在窗边的暗处,半边脸被微光映着,半边浸在暮色里,道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,又落回去。
正出神的时候,识海之中传来一声声响,把心底疑云层层叠着的闻人徽音,拽回了神来。
她伸出白皙的手掌,指尖道诀微动,微微一运灵力,一缕淡青色灵力自掌心升腾,盘旋缠绕间,先凝成一圈灵力光晕。
光晕流转不息,快速凝聚成一枚鸡蛋大小的发光灵珠,莹白光芒温润透亮,在她身前轻轻浮动。
微光洒落下来,映得她肌肤胜雪,原本那点媚态里,又添了几分道韵。
此珠正是道门人宗的传音珠,以人宗灵力炼化而成,弟子人手一枚,专供外出任职国师者与宗门联络,千里传音,瞬息即达。
珠子先亮了一亮,里头隔着一丝杂音,随后一个淡然、又带着一丝关切的男子声音,传了出来。
是南岭国国师,王伯安。
王伯安,道门人宗道首桑榆晚座下的大徒弟,闻人徽音的大师兄。
此人外表三十许人,面容俊朗挺拔,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周身自带一股仙家飘逸气度。他在南岭国师的位子上坐得稳,性情也稳,说话不快,一句是一句,句句都有分寸。
桑榆晚一生收了五个徒弟。
大徒弟王伯安,是南岭国国师。
二徒弟归海元,是梁国国师,人生得极为粗糙,身高八尺,肩宽背厚,皮肤黝黑,满脸虬髯,眼神锐利如鹰。
常年一身灰色道袍随意裹在身上,领口微敞,露出结实的胸膛,半点道家人的清逸都没有,反倒像个常年走江湖的悍匪,外表和国师这个身份,格格不入。
他和王伯安正好反过来,嗓门大,脾气直,说话不绕弯子,可心里头疼三个师妹,一点不比大师兄少。
三徒弟即墨离,是齐国国师,她性格冷清空灵,爱穿青色道袍,生得极美,面容清冷,眉眼如画,周身萦绕着一股疏离气息。
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,几缕碎发垂落肩头,更添几分清冷绝艳。
她这冷清,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。
当年在浮云峰,同门一处说笑,她多半坐在角落,手里捧着一卷书,别人笑,她不跟着笑;旁人问她什么,她答得也短,一个字两个字,眼神淡得像隔着一层水。
她不冷待谁,也不亲近谁,旁人想凑过去说句热络话,到了她跟前,自己先觉出几分凉意来。
四徒弟,就是闻人徽音,楚国国师,性格娇艳妩媚,喜欢穿白色道袍。
五徒弟姬迦瑶,是陈国国师,性格属于冷清古怪一类,性子执拗,遇事不愿退缩,认准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,眉心一颗美人痣。
即墨离、闻人徽音、姬迦瑶,这三个女子,都是不可多得的美人。
桑榆晚收的这五个徒弟,感情极好,亲如兄妹。
不管是王伯安还是归海元,对三个师妹都像对待亲妹妹一般;三个师妹对大师兄、二师兄,也像对亲哥哥一般。
这一点,桑榆晚一直很是欣慰。
那时候在山上,晨起五人一处练剑,午后各自打坐。
王伯安是稳重的那个,归海元最爱打打闹闹,即墨离总抱着书坐在一边,姬迦瑶认死理,争起道理来不肯让半步,闻人徽音是几个里头最会撒娇的一个。
后来一个个下山,各赴一国做国师,平日里各忙各的,见面少了,全靠这枚传音珠往来。
“四师妹,还好吧?”王伯安的声音,从传音珠里传了出来。
听见这一声“四师妹”,闻人徽音心里先暖了一下。
她微微抬手,指尖托住那枚悬浮在身前的灵珠,声音柔柔弱弱,还带着刚从沉思里回过神来的一点懒散:“嗯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眼尾轻轻一抬,又道:“大师兄是知晓燕、魏、韶三国联军的事了?”
“嗯……”王伯安在传音珠的另一头说道,“先前才知晓的。佛门这次突然间让燕、魏、韶三国集结三十万大军,虽说是突然,但显然是早有预谋。楚国已经烂到骨子里去了,你继续待在楚国,也无益。不如来南岭国,有师兄在,虽说不能帮你彻底解决业火,但以南岭国鼎盛的气运,暂时压制,还是有些办法的……”
王伯安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。
作为大师兄,听到燕、魏、韶三国联军集结的消息,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楚国要亡,而是四师妹还在那里面。
楚国亡不亡,与他无关;他关心的,是四师妹的安危。
闻人徽音握着灵珠,指节在珠身上轻轻一抵,没急着答话,传音珠里又插进来一个粗犷的男子声音,正是梁国国师归海元。
“老大那里你不想去的话,我这里也可以。老四,你自己要想好。”归海元叫人,从来不按师兄师妹的辈分来,大师兄直接叫老大,三、四、五师妹就直接叫老三、老四、老五,一身江湖人的气息。
他顿了顿,又道,“我大梁虽然比不上老大的南岭,但好歹这几年还不错……”
灵珠悬在她身前,莹白的微光一明一暗,映在她托珠的指尖上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细声细气地落个不停。
闻人徽音垂着眼,看了看掌心里那枚珠子,一时没有立刻答话……